肺腑里的圣殿

大凡是羁旅漂泊的人，都会在心底里，在肺腑里，烙满各种故土家园的印记，直至老去不敢忘怀。清水岩，这座沧桑浑厚的闽南千年古刹就是游子心中最挥之不去的乡愁。

千百年来，这座“帝”字形的古刹为数以千万计的多少异乡浪子魂牵梦萦，是魂灵的皈依景仰；是如萍飘走心底的依托；抑或是一种思乡的情愫？唐山下南洋、过台湾那艰辛血泪的一幕幕踏浪履涛扑面直来，令人陡生无限遐思。

寻根谒祖荣归故里了，除了生于斯养于斯的祖厝摸触着会颤抖手唇，除了见上儿时的玩伴听上不变乡音会潸然泪下，到了朝思暮想的圣殿山门，仰首见到赵朴初先生那遒劲温润“蓬莱仙境”四个大字时，浪子们无不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故乡，我真真切切地回来了！

过了蓬莱街，从鹤前小学有约摸两米宽窄的上山风景便道，也可以由盘山景区道直达景区，虽是殊途同归，所得却是径庭。小时常与母亲虔诚的拾级攀爬，虽溽汗淋漓，沿途的桃花夹道，落英缤纷、农人“嚯嚯”地催赶着牛儿扶着耙来回侍弄着水田、雀鸟跟在耙过的痕里伺机俘食翻出来的虫子、叠翠欲滴的柏松却都是不可多得的赏心悦目。惊飞的鹭鸶、种着茭白的鱼塘鱼儿泛着水泡、松间鸟儿啁啾，眼前的这些胜景却早已被许多年前的诗人纳入画中：“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赶在晨岚轻笼的黎明前甫抵车坪，轻踱“每登一级，则去一难”的一百零八级朝圣台阶，仿宋古街便在一片雾朦混沌中搓揉着惺忪的睡眼，群蛰好像唱累了一晚，此时也懒得鸣吟。静，出奇的静，除了相互的脚步声和偶尔从头顶松枝间滴下的泫露滴答，更彰出佛国圣地的幽邃空灵。雾岚是流动着的，伸出手抓，却随轻风轻盈漏过指间，像怎么也抓不稳的世事浮华，恍惚走进历史的深处，伫在时光的渡口，旗帷茶幡，斑驳的漆木店门，都在岁月拐角的茫雾里幽幽地散发着古老的气息。鹅卵或是青石板铺就的古道就在脚下伸延，不知身居何年……轻轻，随飘渺的雾霭向岩殿流动，松柏的躯干便长了脚，同我一样身轻飘渺，踽踽而行。流岚在腰间缭绕，时光如停驻的沙漏，在这瑶池里凝滞。庄生晓梦般，就觉得自己在这样的人间天上环境里轻盈地破茧而出了！只待那翅间泫露风干，便能忘却尘世喧嚣缱绻缠绵蹁跹舞飞。

过了“觉亭”，空气越发的清鲜，吸进肺腑更觉心旷神怡。涔涔潺潺的空谷流泉闹跃的音符悄然淌进耳膜，应该是到了“圣泉”了，隐约可见龙首探出流岚，圣水就顺着龙舌斛流。净过手忙不迭牛畷几口，甘冽清甜，据说能管治百病呢。感觉里神骨俱清，所谓的仙风道骨是不是也就这般感觉呢，或者，望境界的低处说，天马行空大抵也就如此吧？仙人们得道绝尘而去，天界应该也就这般模样吧？莫不然，现在的我辈应该也算得上是闲云野鹤了吧？(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吟月担风？那是诗人的事；餐花卧琴？这里无关风月；那定是栖鹤游凤的仙境了？渐入佳境的感觉让游子想起异乡枯梦里摇曳的这些故乡最绮丽曼妙的韵致，习惯了伶仃漂泊、雨打归舟的旅人，正是灼灼的乡愁让他们仍能紧握家山风雨归途的图骥。“浮衫池”就在“觉路”曲径通幽处飘渺着传说，晨钟适时候悠远地敲响了，隐约伴随僧人们早课诵经的梵音。思绪逐渐在钟声里杂沓，当年怀揣厅堂案头的神位，那个年轻的脸膛舍娇妻忍儿幼，就是从这里，手捧祖师公的分炉，从这个山陬海隅，漂洋过海。胸口捂紧香袋，故乡祖师公的庇护慰贴了游子多少不眠的夜晚……

传说自是无暇去顾及，“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痛尽情的释放，故乡，心头的爱人，我就在你拥着的怀里了啊！我终于瞥见韦陀从四面擎起的塔顶，释迦摩尼的神情写满故乡的安详静谧。云霭渐渐弥散，蓬莱山却依旧不显山、不露水，只知身在云蒸霞蔚间，被挟裹在拔地接天的松林下。朝日的第一缕光里燃点三支袅香，该要寻求祖师庇佑什么呢，只知道“来了必有所得”，那就更得虔诚吧，作揖，叩拜……

整座“帝”字岩殿沐在霞光晨风里，飞檐探向空中，是努力想感知时代的触觉吧，雕梁画栋蕴足了古风，浑朴灵光。站在了殿口，站在了故乡的肩头，目力所及旷达，故乡啊，你依然看得如此高远！“我的怒中有燧人氏，泪中有大禹/我的耳中有涿鹿的鼓声”诗人的声音破空而来，倾倒我年少时百结的愁肠，那“一湾浅浅的海峡”的乡愁，此刻没有了“两头”的距离！

一辈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心中却始终挂念山陬佛国仰止处，高度上的故乡。

让我也长成“枝枝朝北”吧，日夜面朝大海，向着故乡。

2011/03/30/于安溪龙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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