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亲

母亲老了，一根根白发躲在不再乌亮的发丝中，触目惊心。

母亲育有六个子女，每个平均相差两岁半，这意味着每隔两年半她的肚子就隆起十个月。母亲十七岁时嫁给了父亲，十三年内她的肚子起起伏伏了六次。终于在三十一岁那年结束了孕育，国家实行计划生育了。此时，母亲的腰肢已状若水桶。

十七岁时的母亲，就象宁静扮演的《大辫子的诱惑》里的女主角，油亮乌黑的大辫子垂在饱满的后臀上，随着她疾步担水的步子上下翻着花儿。两片嫩白圆润天足，一副清瘦柔弱肩臂，担负着一大家子的每日用水。那时节没有自来水，金沙江畔这座小城里的人家都靠井水或江水解决生活用水。母亲作为家中老大，理所当然的挑起了那副能担水百余斤的白铁皮桶。城中最大的一眼泉水如同母亲当年的眸子，清清亮亮，从浓荫密盖的老黄桷树下幽幽淌出，甘甜的泉水滋润了一代又一代的小城人。夏日里母亲常常赤着双足往返于泉眼与水缸之间。城中唯一的一条青石板路被来来往往的担水人踏磨得光光亮亮，倒映出一个俏伶伶的身影，那条乌黑粗长的辫子上下翻起的花儿眩晕了一街人的眼。说不清从何时开始，父亲开始在他干活的店铺前，把火热的目光毫无保留地投注在每日轻盈飘过的那条大辫子上。碍于少年的羞涩，父亲最终没能鼓足勇气走上前去接过那副沉重的水桶。然而后来一位好事者的介入（把情不自禁尾随母亲至家的父亲和浑然不知狼来了的母亲锁在一起长达四小时之久，直到外公归来），帮助父亲完成了他的心愿。（这位好事者本意是想开个玩笑，无意中却做了个大媒。在后来的婚礼上，这位仁兄还为新人给的红包莫名不已。）

当我的小孩快七岁，父亲去世也近一年的时候，我问那四小时内父亲是怎样掳获了十七岁的少女心时，六十岁的母亲笑而不答，眉眼间却立时闪耀出一抹柔情。那段美丽的日子很短暂，闲暇之余父亲会拉响心爱的二胡，陶醉在母亲轻柔婉转的歌声里。《浏阳河》、《刘三姐》和《四季歌》默默地见证了父母亲的爱情，温婉却不乏热情。那时节的金沙江水很清很甜，江边的风很柔很暖，火红的芭蕉花绚丽如霞，璀璨夺目……

接踵而来的岁月让母亲的歌喉不再清亮，六个小孩的接连到来让她再无歌唱的兴致。除了照顾孩子和每天忙不完的家务，母亲还要在外公的手工作坊里做工，制作各种白铁皮生活用品出售，以此养家。当时的生活用品匮乏，白铁皮制品销路奇好。为了赶工挣钱，母亲常常加班干至深夜。昔日的美好身段由于常年佝偻做工，日渐萎缩，不再挺拔。红润润的面颊在硫磺松香的烟熏火燎下颜色尽失，娇艳不再。美丽的大辫子也逐日灰暗，萎靡无光……父亲也是拼命干活，干完了份内的工作，还要四处揽活。木工，电焊，车床加工，俩人就象上足弦的机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不敢偷懒啊，这么多嘴巴要吃饭！六十岁的母亲感喟着，浓密的黑发间夹杂着些许斑斑白发，很是刺眼。

在我的记忆里，物质条件的低劣并没有难倒过母亲，我家的饭桌上总有让人垂涎的饭菜出现。她的巧手能让别的人家摒弃的食材变成可口的菜色。一棵圆白菜，菜心用做烧汤，老的叶子，别人摘掉不要，她会细细的切丝凉拌，很是爽口。陈年的老米价格低，煮成米饭不香，她会把砂石，瘪谷挑捡出来，淘洗干净，用自家的水磨磨成米浆，发酵加糖上笼蒸熟，切成菱状，中心点上个红点，乳白油润的发糕新鲜出炉！见之诱人，食之香甜，再佐以自家酱制的大头菜、腌蒜头，实在是人间美味！(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做豆腐剩下的豆渣，除掉喂猪的份量，母亲会将剩下的部份加上葱花盐末，捏成拳头大小的圆饼，丢进柴火未尽的灶灰里烘烤三五分钟，十几个焦黄酥脆的豆渣粑就被迫不及待的几双小手抢光，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主食不够，零嘴无缘的困难日子里，母亲就这样尽可能的改善一家人的生活，这双巧手让她的孩子们个个脸色红润，男孩俊朗高大，女孩柔美动人。在同一条街的小孩中，很是惹眼。

老家的院坝里有几棵高高的柚子树，夏天里浓彩油绿的叶子长得密密匝匝，夹杂着星星点点雪白的花朵，清雅悦目。蜜蜂高高低低“嗡嗡”忙碌着，嘈杂热闹。浓郁的花香随风飘散，沁人心脾！忙里偷闲的母亲会坐在阴凉的树阴下绣花，为女儿们的衣裙增添色彩。几朵漂亮的小花，一两只蹦跳的白兔，让我们美丽了整个夏天！而母亲的手指却益发粗糙不堪，一层厚茧！没钱买洋装，又不愿让人看轻。只好想想苯法子喽！六十岁的母亲一脸雍容，愈见高贵。

好苗不愁长。在父母的精心教养下，孩子们渐渐长大了，各自有了幸福的小家，父母也面临退休，终于可以歇歇了……

二零零六年的夏天，咳嗽多日的父亲被确诊：肺癌晚期，最多还有三个月。真是晴天霹雳！得知消息后我和姐姐们泣不成声，哥哥背转了身子，却见两个肩头上下耸动。而母亲，我们的母亲，却在短暂的悲伤后站了起来，告诉我们要振作。她说，人食五谷，哪能无病？生病并不可怕，精神气可不能松懈，该干啥就干啥，一切照常进行。工作要干好，孩子要带好，日子要过好。而后，坚强的母亲担负起了照顾父亲的全副担子，寻医问药，煮饭煲汤，洗刷清洁，就象古希腊神话中的神坻，母亲默默的做着，翕弱的身躯益见佝偻，但她从未抱怨。重病的父亲偶偶歉意拖累了母亲，她总是极力宽慰。六个月后，父亲走了，走得很安心，甚至没有遗嘱，因为他知道，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母亲会安排得妥妥帖帖。

父亲的葬礼很风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来了不少，母亲肃容待客，礼节周道。她要办好父亲的最后一件事。

而今，父亲逝去已有大半年，母亲按照小城风俗带孝一百天后换上了她最喜欢的碎花裙子，参加了老年门球队，秧歌队。不定时和老朋友们爬爬山，搓搓麻将，享受着健康充实的老年生活，慢慢从悲痛中走了出来。而我因当时孩子尚幼，不能侍奉于父亲病床前，终成永久遗憾。每每思及，心痛难已。偶逢此际，母亲还往往开导于我。只说大家都尽了力，父亲会在天上祝福着我们。走的人走了，活着人就该好好活着，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这就是生活啊，六十岁的母亲满脸从容，神采奕奕。

看着母亲慈祥和蔼的面容，我很是欣慰。母亲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她只做了一个普通女人该做的一切，维系好了一个普通家庭的小日子。在她的身上，集中了体现了中华民族妇女的传统美德；忍辱负重，勤俭持家，相夫教子，和睦邻里。把家庭这艘航船把稳了舵，驶进了幸福的港湾。而正是这些平平稳稳的小家组成了祥和美满的大家，我们的祖国大家庭也正是有了这些只做“小事情”的半边天们，才得以平稳发展，日新月异！

感谢母亲！感谢天下所有的母亲！

2007。06。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