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母亲

残月斜挂楼角的夜晚，我独自伫立阳台，被时隐时现的一轮弯月，勾住了过往，想起了故乡的母亲，她此刻是否也站在她的阳台上，沐浴同一清辉，为我默默祝福呢？

母亲不大的阳台上放有一个书架、一张书桌，书架上堆满了教科书，父亲的古文、辞海、医学、气功等等书籍也充塞其间。风和日煦的周末，母亲会在此看书备课，我闲暇时也会在此翻阅，还曾幻想成为具有特异功能的气功大师呢！偶尔，母亲也会在阳台上穿针引线，为全家缝缝补补；或者和对面楼房的熟人大声聊上几句。

退休后，母亲便开始在阳台上种植花草，我想这是教师情结的延伸吧，不能教书了，也要做个好园丁。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给花浇水、施肥、剪枝，五颜六色的大小花朵竞相绽放，把欢笑撒了一地。她坐在那，阳光透过花叶，斑驳的撒在脸上，温暖而慈祥。有时会拿出一本厚厚的影集，抹去岁月的尘埃，追忆逝水的年华。影集里有一张父母结婚时合拍的黑白照，母亲身着碎花开襟衬衫，一条乌黑的长辫垂在肩前，白皙的瓜子脸上洋溢着健康、灿烂的笑容，洁白整齐的牙齿如一弯新月般明亮，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装满了幸福。

“***妈年轻时好漂亮啊！”直到我女朋友有一天说此话时，我才发现作为女人，母亲的确很美，白皙的脸膛，丰腴的身材，修长的腿，只是因为教书的艰辛、家庭的重担，使母亲常年长裤裹腿，很少穿能展示风姿的裙子。所以在我眼里，母亲只是一个催我吃饭，为我洗衣，挨父亲打时，为我相护的概念。

一日母亲晨练回家，带回一块昙花叶片，小心翼翼地种在盆里，全家人当时都没见过昙花，于是对它呵护有加。慢慢地，叶片上长出一片新芽，新芽长大变粗，成为枝干，母亲就把它翻栽在大桶里。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激情的黄昏，洁白的花瓣终于挣开淡黄色萼片的束缚，尽情绽放。这一夜，阳台上洋溢着欢声笑语，院里男女老少接踵而至，前来观赏，这时的母亲可风光了。

然而这温馨氛围如同绽放的昙花，很快就凋谢了，我离开母亲来到成都，因工作原因，每年只有春节和黄金周才能回家短暂逗留，这情形持续了十年，而这十年母亲随着我的漂泊而渐渐衰老了。青丝染上雪霜，步履蹒跚，身体消瘦了很多，背也弯曲了，曾经明澈的大眼睛因疾病使上眼皮垂落，盖住了大部分眼睛，洁白整齐的牙齿所剩无几，孤零零的几颗门牙也摇摇欲坠。(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无情的岁月带走了韶华，却永远也带不走对我的牵挂。每次到家母亲总会急切地打开门，殷殷地说“龙啊！回来了！”单称我为龙，是这个世界上母亲唯一一人对我的昵称。虽然已人到中年，也有了小孩，但母亲仍就如此亲切地称呼我。

“这是土鸡，多吃点，成都是没有土鸡的。”问寒问暖后，母亲边夹肉边说。一缕清香伴着温暖的母爱流遍全身。

母亲偶尔会坐在阳台上，望着对面的楼房感叹：“杨姨、赵姨已过世了，你刘叔叔也刚去了。”

风烛残年的母亲已在当年教书的凤凰山公墓挑选了一冢，她要在百年之后静静地躺在那儿，听朗朗的读书声，嗅淡淡的栀子花。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母亲常愧疚地说，“怀你的时候赶上饥荒年月，整天都喊肚子饿。这屋里你读书最多，但命却最差。我走后为你和你儿子留了一点钱，到时别忘了放在哪儿的啊！”

一生操劳节俭的母亲最后牵挂的仍是她的儿子、孙子，唯独没有她自己，这是多么伟大、无私的母爱啊！只行奉献，不求索取。而我又为母亲做了些什么呢？我甚至连母亲的生日都常常忘记，但我生日那天，听筒里定会传来她急促亲切的呼唤，“龙啊！今天是你的生日，”母亲贴近话筒的喘息声清晰可闻。她常常抱怨我手机号码太长，往往没拨完就“嘟嘟”地响，所以接通后总会气喘吁吁。

“生日只能一个人过了，妈没法给你过，”我眼眶湿润，只能“嗯嗯”应着，怕说话哽咽。

“天气热了，要注意身体哟！一人在外，要注意哟……。”

儿行千里母担忧啊！这三春之晖我是无法报答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常给母亲打个电话，回家时带点药，搀扶她下楼散步。但是母亲总会超出药价付钱给我，她说，他的退休工资够吃饭、吃药就行了，你一人在外不容易。

所以，每次离别时我都眼眶温热，言语哽咽，儿子常说，“每次爸爸从婆婆那里出来时都会哭。”为了在儿子面前树立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形象，这次告别时，尽管眼眶红润，我还是强忍着和儿子下楼。路上儿子和我对视了一下，我发现儿子眼圈也是红的，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我们都没说话，我的手在儿子毛茸茸的寸头上拍着，来到了大门。就在即将走出大院时，阳台上飘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龙啊！”

我循声望去，残花败叶的阳台上，母亲探出花白的头，风吹乱了牵挂，如凌乱的发。

“没事，没事，你走，走！”母亲挥挥手。

我知道，母亲只是想多看我一眼。此时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咽喉一哽，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冰冷的雨滴飘在脸上，把我从回忆中惊醒，弯弯的月亮不知躲到哪去了。阳台上母亲洒落的泪，已化成天空中随风飘散的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