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之间

一

黄昏是一幅画，寥落的几笔夕阳，落叶，暗淡的光线，校园的小径以及零散的人群，就轻易地打开了一个人记忆中淡淡的散落一地的故事。而有时它却更像一首歌，不断地萦绕在耳边，将你的思绪拉的老远老远，一不小心就滑进了往昔的某个时光里。这样的黄昏注定是要一直走到人的心里去的。

舒落说，他爱听黄昏寂寂的歌声。

其实他是在对自己说。正如他曾一遍遍的在心里对自己说，自己真的是很喜欢她的。然而某天，当一对熟悉的背影手牵着手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时，心里突然地悸动让他的眼角有了湿痕。他没有转身，而是选择了注视，直到背影消失在黄昏里，然后他竟然笑了。那时，夕阳的光线正打在他的身上，他有一种正午刺眼的感觉。

有段时间苏落关掉了手机，不与他人联系。其实手机对于他来说近似于可有可无的存在。昔日的同学深交甚少，知他不喜言谈，偶尔短信慰问，不至彼此的情谊减少。而他也多只在节日或朋友生日予以问候。其实这对于他已是满足。父母每月的电话他自是不会忘记。除此便无甚用处了。大学生活虽已一年，但结交的人却仅仅限于班里数人，而他却并不关心。有时他甚至会怀疑人与人的交往的纯粹性。当他看到有些人口若悬河喋喋不休地说出大段无关痛痒的话，而旁边的听者却似乎觉得很受听时，他就会觉得很无趣。这样的时光他宁愿看书或静静的安坐。

当然，他是口拙的。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他亦不予掩藏。与人言谈，对他是一件难事。往往想表达的，总因口齿不清或普通话不标准而令人兴致顿减。久之也就习惯了。习惯对一个人的好处是，他不会因此而苦恼。(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苏落很能收拾属于自己的居所，一切都弄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的。然而他并不怎么会整理自己的外表。一头短发，无人时很木的表情，遇见熟人时惯性的微笑，不搭配的衣裤。他上课有时会极为专注，有时则一个人在下面看小说，大都是关于生活但与情爱无关的故事。而有时则干脆逃课在校园里溜达或图书馆翻书。偶尔经过情侣身边时，他都会多看上几眼。这一切在心里也仅仅是好奇。他在问自己，恋爱是什么？随后又会觉得这是多么可笑的问题。

同学都问，你什么时候会有女朋友啊！

会有么？他笑着回答。

二

苏落第一次见到何小灵，是在六月。

彼时都是大二学生，已是六月末，大四的学长学姐都兴致颇浓的在拍毕业照。距离图书馆前方约一百米是一处雅地。那里有一个圆形小喷水池，四周有规律的排列着几株松柏，还有几株桃树掺杂在内。一树龄颇老的垂柳独处其间，柳腰粗壮，须得二人伸开双臂合围；柳枝密密匝匝，时有柳叶落入水池不断翻滚着。松柏树下的小道里杂乱地放置着几条木质长椅。六月，北方的光线开始变得强烈，但透过树枝散落在林间便多了柔和的味道。苏落拿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向林间走来。寻着一无人落座的长椅独自看起书来。有细细的光线落在书上和身上。这时，对面不远处有欢呼声骤起。苏落抬起头，看见穿着学士服的学长学姐正拍着毕业照，还时常相互间不断地逗打嬉笑。他当时看着竟迷了。突然，身旁一阵叫唤，“嗨，苏落，苏落！”。苏落方醒悟般忙答，“额嗯。”然后站起来侧过身子，他发现是班里的易鑫，她身旁还站着个女生正看着自己笑。

“你又在这看书啊。小灵看吧，这是我们班的一个才子，厉害着咯！”易鑫拉着身旁的女孩说道。

“额，算不上才子。”苏落有些害羞的笑着。

“嗯，我看看是什么书。”何小灵弯着腰拣起放在长椅上的书，“《水问》，呵呵，没看过咧！”

“我也是刚借的，还没看。”苏落看着她，目光却不断游离在周围的树上。

“那不打扰你了，我和小灵先回宿舍了，拜拜！”易鑫笑着对苏落说道。

“拜拜。”

苏落目送她们离开的背影，感到了一丝失落。因为他发现自己竟没看清那个女生的面容。只待她们离开后才注意到她留有一头长发，发至背心，穿着一件白色的格子衫和浅绿的牛仔裤。坐了一会儿，苏落发现难以静下心看书，于是索性拾起书回宿舍。

晚上一个人自习后，苏落回到寝室随便洗漱了一下就躺在床上。枕边是白天借的书，翻开《水问》第一篇看至“认识你愈久，愈觉得你是我人生行路中一处清喜的水泽。”时，竟不能自已的悲伤，觉得人生有意义的最为宝贵的交往应是如此，即便是行路中匆匆的一瞥，也胜过整日枯乏的面对，而这一切又是多么的不易获得啊。后面的内容此时是再也看不下了。拿起枕边的手机，苏落登上了很长时间都没有登的QQ。这时系统消息显示一人加他为好友，苏落刚把他归到陌生人一组，图像就动了。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发过来，随后是，嗨，你好，我是何小灵。

三

认识何小灵对于苏落来说是一件意外又很情节的事情。但他也就仅仅略显欢喜而已，就像平静已久的池塘忽而一只蜻蜓掠过，点在水面上泛起点点涟漪，忽然的景致是可观的，但仍会回到初始状态。何小灵是个可爱，灵气的女孩，必有众多爱慕他的男孩。苏落不认为自己具备竞争力，于是远观成了他的常态。

那天晚上，何小灵问苏落，你白天为什么那么专注的看毕业的学长学姐啊。苏落回答，我在想自己两年后毕业的情景。那能告诉我是什么情形么。是高兴还是离别的悲伤啊。苏落想了会回复，嗯，应该都不会吧，我是一个很木的人，呵呵。

苏落写得一手好字和文章。何小灵对苏落说，“我喜欢看你写的东西，平淡的文字下隐藏着一丝悲伤。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苏落笑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成长本身就是故事。”

“那你的成长很忧伤么？”

“不，只是回忆让它夹带悲伤罢了。”

“嗯，我希望你为我写一偏文章。你看，我是一个乐观灵气的女孩。你以后回忆与我在一起的日子总不会悲伤了吧！”何小灵站起来望着正在看书的苏落笑着说。

“额，应该是吧”苏落没抬头。

“怎么是应该啊，你这个人就能不那么没劲么。你应该说，那必须是快乐的。”

“好吧。”苏落略显无奈的望着何小灵说道。

苏落发现自己很喜欢看何小灵笑，那是一种极为自然地笑，感觉好像能化为一股清泉流到他的心间。但苏落还是不敢正面近距离地盯着何小灵看，只是偶尔在校园遇见后，俩人顺路并行时用余光注视。苏落总是没话的，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热于倾听。此时何小灵会说些自己最近身边的一些事情，当然也包括一点自己的喜与愁。苏落则会适时的额嗯，但不提自己的事。他乐于在她说话的间断之际，告诉她，看，那丛草地里有一只松鼠，好小好有趣啊。或是给她讲讲自己最近书里看到的故事。末了，遇到岔路口时何小灵总不忘一句：“苏落，你是一个很木的人。”而苏落总是微微一笑，然后就径直走了。

很快暑假来了，何小灵回家，苏落留校做兼职。昔日同学来电话问为什么不回去聚聚。苏落说回去麻烦，就不了，然后就挂了。接着便给在家的父母电话，父母再三叮嘱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缺钱给家里说。苏落当时就觉得心里特别暖和。家真是个好地方，只可惜也终究是要出走的地方。他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事情想着想着就会多了伤感。相识注定要离别，恋了还会分，倒不如擦肩而过的旅途生涯来的好。庆幸，苏落本身就是旅者。这座城市他终会离开的，这里的人他也终会忘的。长久的呆在同一个城市，面对熟悉的面孔，他觉得自己会很快地老去，忘记自己的存在。他喜欢火车上车窗外流动的感觉，那是美妙的，也是他真正想要的境况。

何小灵每隔几天就会在晚上给苏落发短信，苏落偶尔也会主动给何小灵发短信。而开头一句总是，“你在干嘛呢？”每每这个时候，何小灵就会立刻回一句，“哈哈，木头想我啦！”然后就闲话天地了。当然，总是与情感无关。

快到开学的时候，何小灵发短信给苏落，问他如果有空的话去火车站接她。苏落没有迟疑，回复，好！

那天清晨，苏落早早的到了火车站。看看时间才6点，而火车到站是7点。苏落在出口旁的一处空地站立着。天空飘着几缕雨丝，天光不甚明朗。北方九月份的天气在细雨的掺杂下显得格外清爽，苏落身着黑色的短袖和灰色的休闲裤，手里拿着一把浅蓝色的伞，旁边稀稀疏疏的站着几个人，看来也是接人的。苏落偶尔微闭下眼或看一下周遭的环境以此来打发时间。这时开始有人流涌出，看了看时间正好七点。苏落不断打量着出口处人的面貌。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苏落从口袋掏出手机，是何小灵的短信，“不好意思啊，火车可能晚点半个小时。”“没关系，晚点是正常的。”苏落回复。又是一拨人流，苏落仍是认真地打量着，偶尔因前面的人挡住视线，他还会踮起脚尖，样子就像在密切的寻找什么东西似的。人流在眼前窜来窜去，突然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视线中晃动，感觉告诉苏落，是何小灵。透过人群的缝隙，苏落看见何小灵一袭白色的短裙，背着书包，拉着一个小箱子随着人流向前慢慢挪动着。待近了，苏落看见何小灵脸上仍挂着久违的笑容。“嗨，何小灵，这儿！”苏落伸出右手在空气中摆动着。微微侧过身子，何小灵看见了苏落，“嗨，苏落！”

将何小灵送至女生宿舍楼下，苏落将箱子的提手递给她，然后说，“回到寝室好好睡一觉，火车上应该睡得不好。”“嗯，大清早的就来接我，谢谢啊！苏落真是个好人额。”何小灵调皮的笑着，“但你这一身黑色加灰色的装扮可不怎么像是来接人的喔。拜拜。”何小灵提着箱子走进宿舍，一个转弯就不见了。这是苏落第二次看着何小灵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回过神来打量自己的着装，确实，苏落承认自己看起来显得有些老成。白色是好看的，至少苏落今天发现何小灵穿着白色短裙真的很好看。苏落笑了。

四

有一次在校园的小道上，一对情侣手牵手走在苏落和何小灵的前面。何小灵忽然停下来问苏落，“你有过女朋友没？”苏落摇了摇头。

“那就赶紧找一个呗。苏落我告诉你，你再不找一个女朋友你的大学生活就太没意义了，就太不完整了。我觉得你的生活需要有一个女朋友的介入，这样才阳光灿烂。”何小灵盯着苏落的眼睛说。

“那你有男朋友没？”苏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还没，我在等。我相信两条平行线会有相交的一天。”

“应该有很多男生喜欢你的吧。”

“苏落你知道吗，有时候喜欢是一个人的事，但恋爱却是两个人的事。将一个人的事变成两个人的事这是一个伟大的壮举。”

“但既然是一个人的事又为什么要强求成两个人的事呢。”

“这叫争取，光有缘往往是不够的，缘在争取中才有份。”何小灵的语速明显变快了。

“但我觉得有时候一个人也挺好的。”苏落仍是缓缓地说道。

“那此时和我在一起很不好么。”何小灵微皱着眉，显得有些低落。

“当然不是，和你在一起很好的。”苏落一下子觉得很是窘迫，不知该说些什么，用手不断地蹭着额头。

“说的玩啦，不用那么认真。”何小灵笑着说，但马上又一副认真的表情，“苏落，有时候我觉得你总是给人一副铜墙铁壁无懈可击的姿态，让人进不了你的内心。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能告诉我吗？”

苏落将目光掉到了远方的人群中，带着一丝茫然，沉默良久后缓缓说道，“也许，这就是我的常态。”

此时正是黄昏，深秋绵密的光线透过错落的树叶散在苏落的身上。凝视着何小灵匆匆远去的背影，苏落有一种恍然隔世的错觉。他感觉有种东西正逝去，悄悄地。就像这落日，一个恍惚，都已经到天际的另一边去了。

苏落注意到，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校园小道上遇见何小灵了。此时已入冬，一场茫茫的大雪覆盖了整个校园，天空还有雪花打着旋。校园里苏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雪地里，伸开双手，雪花落在手心立刻就焐化了。苏落突然想起，何小灵说要和自己一起看今年的第一场雪的。犹豫了片刻，苏落掏出手机拨通了何小灵的电话。

“苏落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传来了何小灵的声音。

“额，没事。你在干嘛？”苏落呼出大量白雾。

“在和男朋友看雪呢。忘了告诉你，苏落，我有男朋友了。有空介绍你认识一下。”

“额、嗯。我还有事先去图书馆了。有空再聊。拜拜！”

“好的。拜拜！”

挂断电话，苏落有点空落落的感觉，然后径直朝图书馆走去。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上有情侣偎依着前行，而此时苏落眼中只有图书馆的方位，他决定整天都扎在图书馆。

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太阳从东边升起到西边落下，就是大街上熙熙攘攘形色各异的人流。无论是下雨天还艳阳日，太阳的轨迹不变，街上的人流不断。生活就是继续下去，无论悲喜，无论忧愁。这些苏落都知晓，以至于不屑。回到原来的生活，就像回到原点。至于是否真的回到原点，苏落一直回避着没有探究。

何小灵消失了，在苏落的生活里匆匆扮演了一个角色就离开了。其实都处同一大学，学校也并不太大，但两人却再也没碰面，亦不曾相互电话短信。苏落觉得她既然有自己的生活，那就不必打扰了。他是在对自己说，给自己一个理由。这也是他的常态。

整个冬季校园都是一片银装素裹，人也是被衣物裹得厚厚的密不透风。路上的积雪被小轿车一遍遍的碾过之后，变得格外湿滑。总有学生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就摔倒了，然后引来一阵‘呵呵’地笑声。苏落仍是没事就去图书馆看书，但每次他都有意无意的避开了那条经常与何小灵相遇的道路。他无法说清楚自己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理，但他有一种想忘记她的冲动。苏落抬起头，太阳的光线正顺着屋顶瓦楞上白净的雪照到他的眼睛里。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除夕夜，苏落躺在床上对着手机发呆，这时屋外响起了剧烈地鞭炮声，天空无尽的黑暗中时有白光闪现。苏落反复翻着电话簿，最终给何小灵发了一条短信，“新年快乐！”几分钟后何小灵亦回复，“新年快乐！”

五

来年已是大三下学期了，苏落开始为考研抓紧时间复习。还是日日的往图书馆钻，只不过以前多是看闲书，有的是闲逸之心，而如今多是做题，显得更为沉闷。

一晃就到了四月末。

北方的花期总是姗姗来迟。彼时南方的桃花梨花都开始凋谢殆尽，而北方，苏落的校园正一片春意，淋漓酣畅。这天依旧是阳光温煦暖人，午饭后苏落携着资料书往图书馆赶去。苏落习惯穿过图书馆前喷水池周围的小径走近路。这时，他突然发现前面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女生，她正侧着身子背对着苏落看着前方盛开的桃花。顿时，一股电击般的清醒袭击着苏落，他的脚步止住了，无法向前。脑海瞬时翻滚着，苏落回想起了与何小灵一起的点点时光，她的一颦一笑竟是那么美好，苏落感觉心里某个角落有个东西正在破碎。

无疑，前方的女生是何小灵。

何小灵突然感觉背上一片炙热，很不自在。回头的刹那，她意外地看见了苏落。四目相对，片刻后，竟同时呼出对方的名字。

“何小灵”，“苏落”。

“怎么就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啊，你男朋友呢？”苏落问道。

“上个月和他分手了。”何小灵看到苏落略显尴尬的表情，接着说道，“难道就不能一个人坐着啊。”

“当然能的。”苏落感觉到何小灵还是那时的何小灵，“你喜欢桃花？”

“嗯，当然。我家那里有很多桃花，我最喜欢看花落如雨时的景致。你知道“桃花乱落如红雨”这句诗吗？多么唯美浪漫的意境啊！”说着就露出了灿灿的笑容，在阳光的映衬下何小灵显得更为美丽。苏落呆呆的看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注视何小灵，白皙的脸庞，清澈灵性的眼眸，他有种陶醉的感觉。

“看过的，”好一会儿苏落方缓过神来，“我翻《人间词话》时看过。原句是“况是青青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好啦，知道你学识渊博，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才思敏捷行吧！”

苏落笑了笑，没回答。

“你还是一个很木的人，木头。”何小灵故作生气样，“既然你那么有才，那么就罚你写一篇关于我的文章好了。要感情真挚，内容充实的那种。”

“好吧。”苏落点头道。

晚上苏落没去自习，而是左手支着下巴，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他在想怎么去写好这篇文字。事实上，整个下午苏落对着资料想的都是这件事。他觉得，他确实应该说些什么了。

“也许相遇真是上天赐予的缘分。以前不怎么相信，但现在信了。你的出现如一道光束，霎时照亮了我生活的世界。你偶尔的嗔怒，时常的嬉笑，都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是挥之不去的存在。除夕的夜里，我看到了无尽黑暗中闪烁的白光，我知道，那时我是真的想你了。黑暗看似无边无际，无懈可击，但白光划过之际，它隐藏的孤寂脆弱就毫无保留的暴露出来了。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你的笑容总是让我那么着迷。第一次遇见你时，看见的是你灿灿的笑容。你白色的衣衫，清澈的眼眸，白皙的脸庞，乌黑的头发，是一幅简约的中国山水画，让人望之不倦，顿生一种倾慕之情。而有了你灿灿的笑容，画顿时有了灵性，好似水开始缓缓流动，山开始微微挺拔。你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女孩。

然而，我本是一个无心恋爱的人，我的心早已萎谢，恋爱于我只是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事物。它属于记忆里的碎片。至于过往，我是真的无力提起。只等时间的潮汐将它卷起，然后抛向大海的深处，一个任凭如何打捞都找寻不到的地方。不知这些你是否都能理解与接受。

我是一个很木的人。对，一根木头。有木头的呆滞，但也有木头的厚实。喜欢你，这对我是一个再也无法逃避的事实。然而，当初我是不敢也不愿言的。口拙让我无法说出口，同时又害怕你的失去。能静静的走在你的身旁，听着你的絮絮叨叨，看着你灿灿的微笑，于我已是满足。我知道，也许某一天会有一个男子牵着你的手从我的身边走过，这些我都已做好准备。然而，这一切终究不过是对自己的欺骗。当你说你有男朋友时，我的心一下子只剩下了失落，空空的，装不下任何事物。我想忘记，忘记时间。近半年时间的离别，心已是平静，本以为一切都倒退到认识你之前的时光，又回到了原点。但不知，原点亦是起点。再次相逢的地方竟也是与你初识的地方。那一刻，脑海中关于你的记忆翻滚着。我想，也许这就是缘分。

我能给你什么？我能给你的，是下雨天的屋檐。

小灵，我喜欢你。”

写完这些已是深夜，窗外漆黑的夜里时有星光闪烁，苏落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第二天晚上打开电脑，苏落收到了一封来自何小灵的回复邮件。

“你真是一个很木很木的人，但这并不重要。第一次见你时，你就是一副呆滞的、傻傻的表情。那时细碎的阳光正落在你的脸上，你是一副那么真实的画面，以至于我看见了你深埋心底的悲伤。我在想，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每次见你，我都有说不完的话。我并不是一个爱絮叨的女生，但你仿佛每次都能触动我身上的某个机关，让我很自然地说出自己的喜与悲，爱与恨。有时我会很生气，为什么你会这么木呢？男生总会说出很多话来讨女生欢喜，而你却那么闷，只一个劲的听。你从不提起自己的情感，但你浅浅的笑容告诉我，你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在你安静的时候，我窥视到了你丰富的内里。那时，我有一种依偎的感觉。

我多么希望你能说，“小灵，我喜欢你！”

可是你没说。你总是一副铜墙铁壁的姿态，不肯轻易敞开你的内心，让我无法进入。

你说这是你的常态。也许，我们终究只是过路客，不能将彼此守候成最美的风景。

我找寻了男朋友，一个很能健谈的男生。然而，我却往往感到无话可说。他对我很好，会带我滑冰、看雪，牵着我的手逛街。但他仍看出了我心底的某种牵挂与留恋。于是，我们分手了。

那以后，我时常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每次看着外面往来的人群，心里就会涌出一种莫名的感伤。生命中擦肩而过的人那么多，幸福要往哪走。那时，你就会突然掉进我的心中。也许，谁是对的人早就有了线索。我是喜欢你的！

你是这样的一个人：内心强大、孤立，并不依赖，即便心里有痛苦、回忆或者其它，也始终只是自己临崖独立，不愿与他人分担。你的过往，我已不想了解，我只想紧紧的拥抱住你的今天与明天。快乐是那么的容易，你在我身边时的轻松就是最大的幸福。”

盯着电脑屏幕，苏落的眼睛一片模糊。那天晚上，苏落失眠了。

六

四月的火红席卷校园。苏落牵着何小灵的手穿过一条条校园小道。他们恋爱了。有鸟儿在桃树顶端嬉戏，风过处，花瓣簌簌坠落，小径成花径。

五月的天空泼满青釉。青天下一切都显得格外的透彻明净。湖水边，苏落与何小灵一起看蓝天下高飞的风筝。

六月的雨水蹑过情侣的发丝。一把雨伞撑起的是一个幸福的世界。

七月的假期空落了人群。寂静的校园成了苏落与何小灵漫步的后花园。

苏落与何小灵确定恋爱关系后，外在的铜墙铁壁犹如一座冰山受到了阳光的照射开始慢慢融化。他笑得多了，说得也多了。他会主动向何小灵讲述自己身边的趣闻，会告诉她“豆豆怎么会打自己呢？”何小灵知道苏落准备考研后也开始和他一起在图书馆占座自习。他俩已经决定报考北方同一所著名高校。

时光倏忽间悄然流转。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校园小道上层层枯黄的落叶都预示着北方秋的到来。苏落牵着何小灵的手徜徉在那条他们经常相遇的道路上。此时，黄昏侵袭，周遭的光线一下子就暗淡了下来。落日圆硕，夕阳的余辉沿着道路一铺而就。

苏落拥抱着何小灵说，“听，黄昏在寂寂的唱歌。”何小灵侧过脸，看着余辉下苏落安静的脸，微笑着说，“我听见了，她唱的是两个人的故事。”

夜的帷幕在不经意拉起，夕阳也悄悄地隐退。

“马上就是漆黑的夜了，黄昏处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缝隙，那里因着夕阳、云彩、天空，所以组成了一幅彩色的画面。”苏落望着远方的那片天空说。

“于是，黑白之间弹出了彩色的画面！”何小灵也随着苏落的目光望去。

七

一月份的考研使时间一下子变得紧迫起来。何小灵问苏落，如果我没考上怎么办。苏落一下子变得沉默，没有回答。何小灵也没有追问下去。

考试如期而至，那两天雪一直在下。

考完后苏落给何小灵打电话，电话那头一直‘滴滴’地在响，直到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后再拨。”苏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晚上，苏落的电话响了，是何小灵发的短信，“我怕是考不上了。”

寒假各自回家后，两人还是经常通话、发短信，但一直避免谈关于考研的话题。

开学竟是大四下学期了。忙过毕业设计后，又到了火红的四月天。

午后，学校附近一间奶茶店里，靠窗的位置，何小灵低着头喝着草莓味的奶茶，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何小灵的身上，苏落就这样静静的凝视着。时间仿佛如指尖跳跃地精灵，缓慢的近乎静止。这时，开始不断地有人流涌进。

“若是能一直这样静静的相处该多好啊。”苏落缓缓地说。

“我考研失败了，我爸妈为我在南方找了一份工作。只等拿到毕业证就回去正式工作。”何小灵抬起头，脸上不再有灿灿的笑容，而是多了一种平静。这种平静让苏落感到一丝诧异，他觉得何小灵正在变化，尽管这变化是那么的细微。

“苏落，也许你早就预计过这种可能。知道某天我们终究会像这窗外的人群，成为彼此的过客。即便中途的某处会有短暂的停留，也依然无法阻挡彼此的离去。但我不愿意，我曾经说过，缘在争取中才有份。于是，我陪你考研，我想抓住这个缘分。然而上帝却不愿将我的手置于你的手中，你亦不曾主动牢牢抓住。我知道，你舍弃读研的机会或我拒绝父母给我找的工作，这都很难。我们牵手的那刻，这些事情是那么的遥远，视线所及的唯有彼此的快乐。可是以后我们将不再受到校园的庇护，这些我们都没做好准备。但无论如何，我是喜欢你的。真的，有你在身边时的轻松快乐，是他人无法给予的。”

苏落笑了，“我一直欺骗自己，以为我们能牵着彼此的手走的更远。但命运的幽默，模糊着明天的道路。沉默中的某天，我们竟来到了岔路口，你南边，我北边，中间隔着一程又一程的山水。以后，你我将遇见更多新的面孔，有着新的生活。时间会磨灭掉很多东西，感情也不例外。也许，恋爱在不成熟的季节里终究是萎谢。我是一个很木的人，但愿你能找到更好地男孩，你的杯不应为我而空！”

八

七月注定是离别的月份，毕业生开始陆续离开学校。还是那样的黄昏，还是那条校园小道，苏落提着箱子，何小灵背着书包。周遭只有稀疏的几个行人，夕阳挂在天际的山峦上似舍不得落下，空气安静的仿佛能听到时间分秒之悸动，两人一路默默走着。

“苏落，不用送了，我爸妈在前面等我。”何小灵的声音使静谧的黄昏如湖水般泛起了涟漪。

“那…再见！”苏落将箱子递给何小灵，两人对视着。

“再见！”

九

何小灵的背影又一次在苏落的视线里渐渐模糊，她的每一步都是走在黄昏里，也走向苏落记忆的深处。

路上的行人开始越来越多，然而苏落却突然感到一种无尽的空落，自己的悲欣在傍晚的人群里竟了无着处。

黑夜加快了它的脚步，黄昏在苟延残喘。

苏落也踏出了校园，回头的瞬间他突然发现，有些人有些事正在在脑海里慢慢远去，犹如这悄悄隐退的黄昏。

然而，这一切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