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甚远

相爱，甚远

（一）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在劫难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喜欢上了吃药，吃那些又黑又苦的中药。她感觉它们像咖啡那样值得回味。她会在每天早晨把医生给她开的中药放进很漂亮的玻璃杯里，一边品着中药，一边细细聆听班得瑞的《morningair》。安静的早晨，苏醒的空气，舒缓的音乐，还有让人迷幻的中药，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感知自己的富足、健康和真实。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病，医生也不知道。所有该做的、不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所有的报告都显示她很健康。但她确实是病了，她会在每个晚上发病。不管是在哪里，只要她一趟下来就会听到小提琴和古筝的声音，细小而悠长，整夜整夜，没有停止过。

她一直在吃药，不停的吃，方的变圆的，黄的变红的，西药中变中药。最后的转变让她非常满意。古老的中药让她觉得安全，觉得现实和记忆都是那么的模糊，没有任何棱角可以伤人。有时候她会觉得这中药就是鸦片，总会让她脑子里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但她已经爱上了像鸦片那样的中药，无法自拔。

她不会轻易的爱上什么东西，因为一旦依赖上就会欲罢不能。这是她一生最致命的不能控制。(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她终于还是向她的经纪人打了电话，她要去看心理医生。因为那个混血的男子B曾对她说过，你再这样放纵自己总有一天你会累得拨不动一根琴弦，你很快会一无所有。天生的固执让她没办法认输，她还输不起，她也不能输，她已经在游戏里。

那个身材和面容都姣好的中年妇女对她说，姑娘，你的记忆里有一片湖，每天你都让自己沉浸在里面，不敢呼吸不敢睁开眼，其实你知道只要稍微探出头你就可以游上岸的。现在请你闭上眼睛，把你心中的那片湖展现给我看，不要沉溺，勇敢的游上岸。

她的眼睛无力的合上，世界渐渐黑暗，又渐渐光明。她看见了瓦蓝色的湖，宽阔、平静。湖的对岸站着一名男子。刘启。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初三的时候，一次乐器比赛上。他们是最终的对手，争夺冠亚军。小提琴和古筝。她，以及她的古筝是最后的赢家。在领奖的舞台上，一个14岁的小女生踮起脚，在众目睽睽下对一个男生耳语：

即使你知道我的名字，但我更想亲自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安剪语，请你一定要记住。还有，你的眼睛很明亮，像住着太阳，我很喜欢。

男孩的表情瞬间凝固，腼腆的他根本没料到一个女生会有如此惊人的话，以及勇气。斜眼看到一个女孩，浅笑的唇角。安剪语。这个名词从此如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印烙在他的生命里，不管岁月如何铅洗都不能减淡丝毫。

高中的时候他们是同校邻班，校园的公众人物。因为曾经是全市青少年乐器大赛上的冠亚军，所以同台演出的机会很多。可他们的交集并不多，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以及两人之间极强的默契感，使他们的言行举止都可以轻易的在对方眼里得到诠释，而无需繁赘的语言。他们总能在对方身上找到契合感，经常有错觉彼此前世来自同一物体。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话总是很少，更多是用眼神和音乐交流。他们彼此需要和依赖，却没有诺言。

高考的前一个星期，他们逃课去了离学校很远的郊外，那里有火车经过的铁轨，以及大片的野邹菊。他们带了干粮和水，还有他们的乐器，在那片野邹菊和铁轨纠缠的地方呆了一天一夜。他们大部分时间还是沉默的。他牵着她的手光着脚在铁轨上行走。她问他，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老吗？他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晚上，他们几乎是演奏了一整晚的乐器，直到手指僵硬，再也拨不动一根琴弦他们才停止。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拼命的演奏，仿佛若此刻停下便再也不会响起来了，所以他们潜意识里的固执和恐惧使他们挑战了极限。这是他们最长时间的合奏，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她对他说，我结婚的时候不想要戒指而是一把古筝，他会允许吗？

没有人会想送你那个东西，太笨重也太脆弱，太难承负也太容易失去，这很难将你一生都锁住。

也包括你吗？

我想是的。

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撞上了琴弦，嗡嗡的声音像某种哀怨的抽泣。

音乐。萤火虫。野花。铁轨。还有夜空和星星。这些是我全部的向往。他对她说。

我知道。

我不会去高考，大学会束缚我的年纪，让我觉得世界在变小，而我需要的是空间和自由，铁轨才是我的方向。我需要的是星空，而你渴望的是霓虹。你的梦想在北方，在华灯升起的繁华世界，我们，不再同一个轨道。一个人，你不要太任性，也不要太倔强了，要好好的爱自己，以及，别人。

好。她把嘴唇咬破终于滑出了一个字。

她是知道他的，再多的语言都不会改变丝毫。这很符合他和她的性格，简洁的契合。

天亮的时候，他们牵着手离开了。真的离开了。他始终没来见她，直到三个月后，她要去北方。他们在火车站相见。

我们在喧闹的火车站里告别。他第一次拥抱了我，并亲吻了我的眼睛，跟我说珍重。我在人群中看着他毅然离去的背影，孤单而恐惧的流泪。他曾说，安，你是个不会流泪的倔强小孩，因为很难有东西能刺伤到你。

如果你肯停下脚步，你会看见我的眼泪，会知道其实我脆弱得像只小猫，需要爱抚和安慰，只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以一个倔傲的形象一直根存于你的记忆。微笑吧，我知道会离去。即使来自同一个世界，还是要奔赴不同的轨道，我们，不再同行。

（二）等待就是爱情的本身。

她重新买了一把古筝，只是从未弹奏，目的仅是不让任何人有送她的机会。她大学的主修乐器是钢琴。极具音乐天赋的她，很快就在钢琴界里混出了名声。大四就开始在北方的各个城市表演，毕业后就是有名的钢琴师了，开始全国各地演奏。她亦是不安分的人，漂泊同样是她的向往，只是和他不一样。就像他所说的，他仰望的是星空，她渴望的是霓虹。他们从来都了解，也从来都不妥协。

她奔赴不同的城市，穿梭于各个高级的音乐厅，有耀眼的灯光和万人的掌声。她只是需要，但并不依赖。其实她最害怕的是掌声消失的那一瞬间，世界突然空了，那虚无，那不安，那孤独在那一刻似乎要将她吞没了。她时常有错觉那一刻世界就只剩下自己，像一只突兀而绝望的妖孽，披散着头发，无助而惊恐的站在荒凉的草地上，绝望的仰视灰暗的天空，闪电不断从头顶掠过，没有雨，甚至连大声哭泣都不敢。

但她必须要继续。这似乎是一种报复。其实她从来就没放弃过和自己较劲。有时候她会觉得太过于溺爱自己了，不会轻易的向任何事情妥协，有时候又会觉得对自己太狠了，总没办法满足自己内心真正的需要。这么多年，她走的路一直都是那么的细，没有依附任何人，喁喁独行着。她清楚，别人给不了她需要的。

她知道他过得很好，大学四年，他一直都有联系她。单方向的。他会把他到过的地方告诉她，有时候是明信片，有时候是几张照片或者几段简洁的描述。他从没问候过她过得好不好，她也从没回过信，因为他的脚步是流动的，她不知道要把信寄到什么地方。她一句话也说不了。她已经习惯了。唯一的一次激动是在大四准备毕业的时候，他给她寄来了唯一一封长信，看完信她开始竭底斯里的哭泣，为什么她要这样，为什么他们要这样？！情绪失控的她，平生第一次去了酒吧。

喧闹而混乱的场景，低俗的音乐，粗鲁的人群，世界混乱但恰好迎合了她当时的需要。她在吧台边上喝着平时从不沾的白酒，在舞池里和陌生的人跳着错乱的舞步，当时唯一的想法是让自己和世界都疯掉，甚至怨恨了一直以来的清醒独立，她或许该更糊涂的活着。到底她还是没有疯，世界也没有疯，一个想要自杀的女孩唤醒了即将麻木的世界和她。她和女孩说了几句话，然后果断的离开。

她必须承认，她一直没有放弃过他会回来带她走的念想。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真的放不下还是只是不甘心和习惯，她只得继续。

安：

我多么珍惜我的选择。从踏上火车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富足，我捕获快乐和阳光，我知道我在向生命的隧道前行。

我的脚步从没停止过。我到过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和事，陌生的世界是我想要的样子。我的小提琴已经拉得很好了，至少它满足了我的生存和脚步的需要。我在酒吧、火车站、城市的街头、贫穷的山村还有荒芜一人的草原，都表演过。有时候是疯狂的呐喊和震耳的掌声，有时候是寂寞的回荡，他们都是我的需要。

我很少呆在城市里，更多是住在乡村和野外。外面的世界精彩而危险，为了保护我的琴，我在去哈尔滨的路上差点失去了一条腿。我从中国的南方的城市海南穿越到中国的北方城市哈尔滨，只为去看一场音乐会。我在哈尔滨的火车站里拉琴，因为我需要一张门票还有生存。这巨大的跨越花完了我所有的钱，除了随身携带的琴，我一无所有。可是，竟然有人连我唯一的东西也想抢走，我至死都不放手，结果他们拿刀捅伤了我的右腿。

寒冷的天气并没有使我的鲜血冻结，它们像我的脚步那样固执，不屈服的从我的身体里欢快的流出去，然而冰冷的地板使它们很快凝固。我冷得说不出话，但我有强烈的生存欲望，因为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做，我还不能死。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温暖的病房里，有阳光和鲜花，我有错觉我是在南方，但事实上我还在哈尔滨。

我不知道是谁救的我，连性别都不知道。他/她或许是我流浪的时候交的朋友，我有很多朋友，包括富翁和乞丐。又或许只是一个好心的陌生人。十天后我出院了，音乐也会结束了。但没关系，至少我来了，曾与你那么接近。

这是我的最后一封信，我将会继续漂泊，而你也无法再固定。安，其实我们都太固执，都太容易带给自己和别人伤害，但希望你能比我洒脱。

愿一切安好。

刘启

（二）被一个人深深的牵着，不如，让一个人深深的牵着。

那个北方的油画家说要陪她回南方，他已经跟随她很多年了。他们是在一次音乐会上认识的，他对她一见钟情。他说喜欢她演奏时的忘我，喜欢她毫不领情的冷漠，喜欢她的自然和真实。可她并没有爱上他，一点也没有。

其实他什么都好的，高大英俊的外表、温文尔雅的气质、显豁的家世，会画画，不会勉强她做任何事情，最重要的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她。若她能爱上他，她会很幸福。但所有的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他唯一缺少的也是最重要的条件是感觉。

她一直看中的是感觉，那才是灵魂的东西。只有抵达她灵魂的东西，她才会在乎和渴望。没有感觉的感情如同一条没有任何特征、不具任何吸引力的路。她可以行走，只是会麻木，并且随时都有可能会后退或者在路边等死。若把尽头都看透彻，便失去了行走的意义。吸引她的是前方的未知，所以她从不勉强和随意的行走。

对于感情，要么不开始，一开始就是一次全力以赴的执着和认真，你可以无视和讽刺，她都可以心甘情愿的接受和宽容，依然会为你做任何只要不违背她的原则的事情，但是，她绝对容忍不了欺骗和背叛。她会为自己的勇气和肚量吃惊，也会为自己的固执感到无能为力和无奈。她真实的世界里容不得假，所以他们从未有过诺言，也不需要。连伤害都那样赤裸裸。

他一直知道她的故事，并接受了。他试图走进她的世界，不管是北方还是南方，但好像并未成功。

她喜欢漂泊，但在南方有一个家。没有家人的家。她为自己买了一套单身公寓，几乎每个夏天她都会在这里居住。她喜欢一个人的空间，空荡而自由。她的房间很大，晚上她光着脚在房里行走时会响起空荡的寂寞的回声。她的房间很干净，她从来都是光着脚在里面生活的，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一张大大的双人床，一张书桌和一台电脑，一个梳妆台，一把古筝。阳台和卫生间。她从不为自己做饭。她的手指很洁癖和慵懒，除了琴键几乎不想碰任何东西。

她对那修长而美丽的双手，时而憎恨时而溺爱。它和心一样的固执，一样不会轻易的妥协，因而和很多人和事都保持了距离。

那个北方男子随她在南方生活，只要她愿意，他可以陪她去任何地方。他会去看她的每一次表演，她也会经常的去看他作画。他的画总是很浓烈鲜艳，就像他的人，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阳光温暖。可是她知道，并非如此。他的浓烈和阳光并不全是真的，更多的是他欺骗自己和别人的表象，事实上他有着阴暗的内心和走不出去的故事。她知道，她把他看穿了。

我们的灵魂如此贴近，油画男子这样对她说。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活得这样真实。当内心的阴晦长时间的得到别人的注视，自会失去它的阴性，慢慢坦荡如同溃烂的伤口渐渐愈合，最终会长成光鲜的皮肤。我需要你的拯救，安。

她注视他的眼睛，直接的，温柔的，不可逃避的。

我从未产生过当医生的念头，你知道我的心永远都不会属于你，它在一个流浪男人的身上，你还希望这样的我能够帮到你吗？

那么让我来帮你吧。

她不知道是该悲还是该喜，她继续对他笑，我除了固执的爱上一个人之外，好像没什么需要拯救的吧？难不成你还想改变我或者他？

如果可以，都想。

为什么。

因为你应该拥有幸福。

这是南方城市，很温和。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透明的玻璃窗。她把头仰起来，微闭双目。阳光不断在她脸上跳窜。她闭着眼和他说话。幸福？我的幸福就是我爱的人能够快乐平安，还有我可以继续弹我喜欢的钢琴，至于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他在画她，为了配合他的作画，她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以及神情。

你为什么会选择画画。

因为可以得到安慰和满足。就像你的音乐一样。当我作画的时候，世界是安静而美好的，是我想要的轮廓。喜欢画画的人其实是孤独的，并且内心细腻和敏感，如此才能将真实的世界和画笔下的世界孤立，并画出细小而繁多的线条。你可以画任何你得不到的东西，比如我正在画你。作画之时便会感觉到，我正在拥有它。这是一种自我安慰和满足。

可以了。

他把画纸拿给她。是一张素描。

她看到自己神情淡然的站在窗边，阳光很温柔的将自己包裹起来，身旁是盛开的花朵，还有飘零的花瓣。

为什么要画花。

因为它在我的视线里。

为什么是素描而不上颜料。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颜色的，确切来说你不该上任何颜色，因为这就是你的底色。

我不懂绘画也没兴趣，但我想你该画你自己的颜色，太浓烈的东西未必适合你。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阴影，有不为人知的、跳不出去的故事，只不过每个人揪住它的程度不一样。你越是在意越放不开，它便越阴暗越坚实。有些人有些事，我一直相信在劫难逃，但结果不是只有一种，而是三种。一种是逃，因为它是一个劫，所以想要逃，不争取也不认输，结果是一生都会郁郁不安。第二种是认命，自己对自己说，是劫注定逃不过，便放弃任何机会，甘愿被打得再也站不起来。第三种是前进，不管是劫是难，痛苦的活着不如惨烈的死去。当你钻到灾难的中心，你便具备了战胜灾难的能力。结果是，你赢了。

其实你更适合当哲学家的。

我一直相信自己只是空想家，自知而不自制。

为什么你能把什么都看得那么透彻。

清醒的活着是痛苦的，能糊涂的时候是幸运的，所以别把事情都看透了，那很可悲。我也只是翻译了生活教给我的，其实我是处于半清醒状态，无幸福和可悲而言

她的下一个表演地点选择在海南的三亚，她想看海，还有那是他走过的地方。其实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习惯走他走过的路线，即使知道他不在，还是想让自己离他更近些。这是最后一次的追随，下一次会和他无关。她一直这样跟自己强调。他们已经走得越来越远了。

表演结束之后，B带了一名女子过来见她。B只解释说，女孩来好几天了，强烈要求要见你并说你救了她的命，很想过来当面感谢，我很好奇，所以就带了过来。可她并不认识这名女子，完全没有印象。女子提醒说是在酒吧，她曾因为失恋想要自杀，是她救的她。

有过那么一回事，四年前她去过一次酒吧。唯一的一次，她的情绪如此的不能自控，当她想让世界和自己都疯掉的时候，世界却突然安静了。音乐和脚步停止，一个女孩站在桌子上面，用水果刀指着自己的脖子哭喊着要自杀，因为她失恋了。人们围成一个圈，把女孩困在里面，有劝说声和呐喊助威声，以及女孩绝望的哭泣声，这些，都让她很不能忍受，所以她在众目睽睽下走近女孩。

你死了他或许会活得更快乐。这个世界没有谁离开了谁是活不下去的，你要相信你们缘分不够。他失去的是一个爱他的人，而你失去的是一个不爱你的人，作为占优势的你是该为你可以去找另一个更爱你的人儿庆祝，而不是为不爱你的人背负任何的罪责。自杀是懦弱和不负责任的表现，如果你承认自己是那样的人，那么请干脆一些，拿了刀直接冲到他的面前毫不犹豫的抹脖子，让他连挽留和自责的机会都不给，让他看看你是任何懦弱、任何不堪、任何爱不起的。

她不带任何表情的将这段话讲完就走了，至于女孩的生死她一点都不想猜测。她们只是陌生人，她的生死与她无关。只是看不惯和很想说。她甚至不清楚自己说这一段话的目的，也许只是是因为她需要发泄和激励，毕竟她是伤心的来，平静而坚定的离去。

只是没想到还会遇上，并这样成了恩人。其实她根本就没看清女孩的脸，因为她当时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经常是轻易的就忽视了她不想记住的人的脸，所以很多人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都以为是第一次见面。

女孩说正是因为她的一段话她才放弃了自杀，明白了真正失去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她说她要努力幸福给他看，自己越懦弱就越证明他的放弃是对的，我为什么要用自己的不堪去成就他的英明，我幸福至少可以证明我离开他是对的。

女孩说她一年前嫁给了一个海南的男子，现在有了三个月大的宝宝了，生活很幸福。最后女孩对她说，你看得比我透彻，应当是很幸福。愿你幸福。

女孩的出现再次让她情绪波动，她能否可以像女孩那样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只要稍做妥协她就可以像别人那样平静而幸福的生活了，她一遍遍的问自己，可以吗？她已经25岁，青春就要逝去，当自己老到弹不动钢琴了，是否有人还会一如既往的爱她？离开了钢琴，她一无所有，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不具备。她开始为未来担心，真要一直这样固执下去吗？还有资本继续吗？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她喜欢了他11年，可现在她连他在哪都不知道，他们已经走得太远了，或许同行的路段在很多年以前就被封闭了。她第一次有了向自己妥协的念头。

油画男子是她的最佳选择，她试图让自己接受。

她问他，若我一直忘不掉他你会介意吗？

他对她笑，我等了你5年，已经不在乎你能否能忘掉他，就像你所说的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你没必要一定要清除。不要为难自己，我只要能为你分担就很好了，我不介意。别问我为什么，就像你等他一样，你能告诉他为什么吗？没有理由，仅仅只是想。

或许，她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被一个人深深的牵着，不如，让一个人深深的牵着。

她生日那天，油画男子向她求了婚。她以为自己可以接受的，但是当他牵起她的手的时候，她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这么多年，这双手除了抚摸钢琴，从没被人牵起过。他是唯一一个牵过她的手的人，他的气息满满的连她的手也霸占着。她说给她时间考虑。他说不会逼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她是自由的。

她开始憎恨这双手，它拒绝了太多的东西，但从现在开始它必须要学会去接受，去妥协。她变得苦恼，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很久不出现的幻听又开始了，她越来越没有自信去妥协，可是不妥协又能怎么办呢？也许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过程，她强迫自己相信总有一天她能够像女孩那样重新开始的，会很幸福。

她告诉他，她要一个人去西藏旅行，回来就会给他答复。

（四）青春缱绻，宿命注定，人是要相信自己的无能无力

事实上，他专门去过几次有她的城市，去看她的表演。包括去哈尔滨。只是从不和她打招呼，也不让她有看见自己的机会。他并不想追寻或者追随她，只是每一次看到她将要去表演的海报就会着了迷的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它们走过太多地方，很多与她有关。他没办法斩断与她的一切，可从没想过要带她走，或者跟她在一起，因为他有太多的不确定，即使有爱。他不敢贸然去蹂躏她的平静。他知道只要他说一句跟我走，她会义无反顾的放弃一切。可他没自信她真的会幸福，他说服不了自己。也无法安定。

远方的诱惑像背在后面的巨大包袱，一旦停歇下来就会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提醒他该走了。永远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人，是不会有诺言的。他给不起。他一直是贫穷的，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买了一把古筝。他一直记得她的话，只是给不了承诺。承诺是用来束缚的，他需要的是自由，因而他不想被束缚

她对他有过很多幻想，大部分模糊了，最清晰的不过是和他去西藏，在那迷幻而神秘的地方演奏他们心爱的乐器，因为听说那里离天很近，所以她可以想象他们是在天堂里合奏。所以她决定一个人去实现，不管最后她的决定是什么，至少不能让一个清晰的愿望去拘绊她的一生。完成了，应该就不会挂念了。

她带了那把从没用过的古筝去西藏，在很多她曾想过的地方演奏。最后一站是大昭寺，她像所有虔诚的信徒那样顶礼膜拜，并向一位高僧求了签，她说她遇到了一道很难的选择题。僧人像洞悉了她的一切，很直截了当的告诉她，你的选择题不难。你是故意把自己抓紧了，不是你放不下，而是你不想放下。你没有被迷困，你一直是一个清醒的人，只是你不想承认，只好欺骗自己我很困顿，很不清楚我想要的。其实你的心底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为作答谢，她把陪伴她8年的古筝送给了高僧。把念想留在了西藏。

她给油画男子打电话，告诉他明天她就回去了。

可是买票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去昆明的，那是她的家乡。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城市已经陌生，她甚至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已没有亲人在昆明，她不知道回来做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很不自在，仿佛她从来就不曾属于这里过。

她在市区逛了一圈，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心中不免几分失落，毕竟物是人非。她最后想看的地方是火车站，那个让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分别的地方。

依然是喧闹的人群，分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但此刻她的心是平静的，没有悲伤和欲望，只是想安静的把那条长长的通道走完，就完了，就该回去了。她闭着眼，想象是光着脚在铁轨上行走，直到，熟悉的音律响至耳边。

她睁开眼，发现尽头处有三五个人围在一起，中间有一个人坐在地上拉小提琴。是他。是他。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突然的相遇让她措手不及，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眼泪就那样自然的流了下来。

陌生了很久的熟人，她不知道是否该打招呼，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方式去打招呼，还有，打招呼的意义是什么？她几欲转身，就从别过，但看到那熟悉的身影还是会难过。已经是很落拓的样子，但是他的眼神和表情依旧能让她心疼。是冰冷的疼痛。

她安静的走过去，直到他发现了她。音乐停止了，人群散了，他们相见了。

你，过得还好吗。

恩，很好。

他看见她的眼泪静静的流下来，可是她也只是安静的看他，没有表情也不说话。

你还是学会了流泪。

是，8年前就会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她终于绝望了。这次，是她转的身，是她先离开。

世界怎么突然就安静了，她似乎听到背后有古筝传来，包里的手机好像也在同一时间响起了油画男子的来电铃声。如果不是幻觉。如果都是幻觉。她闭上眼睛，想象两种声音在风里相撞，破碎而缠绵，混杂着将她包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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