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中秋月

那时兄妹要上学，家里劳力少，父亲是个农村的文人，对农业外行，对挣钱也不太内行。我们家就总被某种拮据和困窘缠绕。种地的时候，没有牲口和劳力，总让父母费很大的劲，借牲口，找人帮着干活。经济上，也是因为花销大而收入少，每每用钱的时候，总是合计好多天，犯很多时间的难才能凑齐或者借到。总是困难，还款也遥遥无期，即使亲戚，也不愿意借钱给我们。就是在这种窘迫中，父母艰难地供我们上学。穷家吵，富家闹。我们家也因为这种窘迫还有其他原因，父母的心情往往糟糕。再糟糕也没有放弃希望、放弃让我们上学。

但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也有不少的欢乐。平静下来后，父亲对我们娓娓教导，母亲对我们的也是无微不至，这都让我们感觉一种家的馨香和温暖。尤其过节的时候，家里团聚，邻里亲戚过来串门，家里就有一种别样的热闹。在这些回忆中，给我最富有诗意印象的是中秋。

中秋，也是我们家最忙碌的时节。经常，我们全家齐动员，在玉米地里，有的掰玉米棒子，有的往家运，有的用镢头挝玉米棵清地。这样，一块地，往往要干到看不清哪是玉米那是叶子才罢手。黑天回家，往往累得腰酸背疼。即使再累，母亲也会到自家的菜园里，摘来紫生生的茄子、脆生生的菜椒、马兰似的韭菜、饱满的芸豆，做一桌丰盛的晚餐。

这时月亮已经升起很高了，毫无遮拦地撒满了我们的院子，使我们院子里阔大的梧桐、丰硕的柿子树摇曳出一地写意画。我们把饭桌摆在了诗意盎然的院子，听着父亲讲着中秋的故事，听着母亲唠叨着日子的琐细芬芳。而我，我的眼光，早已盯在里正南边的老槐树上。老槐树是祖宗立村时种下的，现在活着的人，没有人能说清它是谁栽的，已经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雨。但它的枝枝叶叶已经遮挡了我们几代人的风风雨雨。现在，就在我们院子上方那粗粗的枝干，像老人弯着的手臂，把月亮揽在了怀里，而它旁边，一只蛾子围着偎在槐树臂弯的月亮，翩翩起舞，我看得呆了，从没见过这么澄明而亲近的月亮，从没见过这么慈爱的老树枝，更没有见过这么精灵般的浑身发光的蛾子。蒙胧地听着父亲的故事，看着这优美的画面，我呆了。

大树是沉默的，在沉默中，它经历了多少艰难和磨折。有时，虫子会把它的叶子吃光，有时，雷电会劈掉它的一截枝干，有时，小孩子会攀爬上去，折它的枝子。但它一直沉默，在沉默中，没有放弃自己生长。每到春天，它总是长出新叶，在夏天，那郁郁葱葱的枝叶给我们遮风挡雨。

其实我们的父母也很像这棵树，无论多么艰难，也不放弃希望，用自己并不坚强的肩膀，抗住了黑暗的闸门，放我们到新的希望中去。在那么艰难的岁月中，我们还是按照我们的理想在前进，在成长。(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现在，我们再也不用为耕地发愁，也不用为几元钱的书本费让父母辗转反侧。我们已经离开老家近二十年，老家的房子也易主了。父亲离开我们十二个年头了。而我，在外面或在自己家里，过了很多个中秋，但没有哪个中秋能让我觉得那种劳累后的充实和在老家院子里的那份诗意。那老槐树臂弯里的明月、翩翩起舞的蛾子、父亲的梦幻般的遥远的故事、母亲絮絮的琐细的话语，成了我记忆中的最美的再也不能重复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