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许温润

浅浅地打了个盹，只泡了杯茶解乏，澄绿的茶叶静静沉在杯底，颇几分”宝鼎茶闲烟尚绿”的感觉，杯身轻握，摩娑着却有些失落，终未有茶具的贴己，思绪遥至家乡的青花瓷，柔顺贴手的弧度，淡淡晕开的天青，今天的文心斋，让我们贴近这份窝心，这份温润。温润如玉，亦温润如瓷。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世人似是总爱借此赞美绝世男子，甚至至后世已成溜须拍马的客套。温润，如玉，语气略略停歇，却闪现出一句话“颜如宋玉，貌似潘安”，不禁有些莞尔，世人所说“温润如玉”究竟是指那些环佩，还是这位如玉的宋玉公子？

“宋玉者，楚之鄙人也。故宜城有宋玉冢。始事屈原，原既放逐，求事楚友景差。景差惧其胜己，言之于王，王以为小臣。”每读至《襄阳耆旧记》，总隐隐有些惋惜的感伤，温润如斯也不知如何得侍楚王，亦不知如何迎风于高台，《高唐赋》《登徒子好色赋》《风赋》……侃侃而来。“玉为人体貌娴丽，口多微辞，又性好色，愿王勿与出入后宫。”忍不住连《登徒子好色赋并序》中的一句话摘了下来，嫉妒是一种毒药，谁知世人每天饮多少。如玉公子，如花美眷，似乎总是嫉妒的对象，偏生容貌绝世也是一种错误。

提到这位如玉公子，总忘不了他的师傅屈原，倒有些是活在屈原光环下的问道，凡人总是如此，总爱指三道四，评头论足的。温润的性子，不似屈原般刚烈，只当平静一生，却引来非言非语，“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是是非非的宫庭，杂言碎语里，温润不过是些许玩笑，如玉亦化为一堆冰冷的石子，是”大风起兮云飞扬”的少年得意，还是无奈拜倒石榴裙下的玩物？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是楚王的宠儿还是南子的男宠，总之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至少这份温润在这里不复存在。如果从一开始就站错了方向，在各自不同的人生路口，渐行渐远……

星相是无穷的谶语，生死是永恒的轮回，人生万象是不可信的谎言。在高台上迎风飘扬的素帛，眉目如星的公子，文采轮回，那份飞扬的温润永远只能留在文字里。

“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谈过了如玉的宋玉公子，不免将笔兴写到屈原。汨罗江岸，是怎样的孤影徘徊，“世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又该是如何的寂寞。这世界，在黑白分明的瞳孔中，早已是黑暗一片。“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冥冥白日，修长的手指颤巍巍地指过头顶，掩不住声音的颤抖，指天为证，不过引来丹心被弃置于地，无奈；“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那楚王身侧，是目光短浅的王子，是嫉妒蒙心，只顾私利的奸佞，独立于朝堂之上，是硕鼠的冷嘲热讽，是君王的不屑一顾，求索的路何其漫长，却又偏是一心求索，无助；“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尘埃乎？”楚王死，新君立，偏偏立的这位新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谏客的尊严早已一塌糊涂，什么同宗什么同姓。举目放去，这满殿的臣子畏缩不言。他仰天长笑，在镣铐的叮当作响中，一步步走向死亡。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这眼看到了全部都是污秽，不如归去，倒不如那汨罗之水，濯发濯足。《怀沙》，用怀玉之材带着这最后的诗篇，那一跃，真真翩若惊鸿。几点溅起的浪花，汨罗用其宽广的胸怀，永远接纳了这位才子的温润。(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行文至此，有那一刹那的触动，想去效仿那熊召政先生，去饮一口汩罗水。饮一口这渗了温润的江水，这迤逦了两千余年的江水，是浸透了温润的清，还是满载着忧郁的浊。品一品，这温润是如何化作了比秋茶更酽的苦涩。饮一口汩罗水，饮的不是温润的感觉，只怕仅余了嫉世愤俗的味道。“沅有芷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那一腔未曾向君王道出的忠诚，“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那一份急待君王召见的急切……啧啧啧，终还是化作了汩罗浑黄的泛滥。这温润何处可寻？

师徒二人，倒是几分相似，同样不曾得志，同样词曲造诣非凡，二人悲剧色彩的人生让我思绪又飘到了同一时期的另一个人身上，“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也。来也不可待，往事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却曲，无伤吾足。”这首歌是接舆在碰见孔子时唱的，一样的出身贵族，一样的未曾得志，披发跣足，狂笑而去，岂不胜过自沉江底，“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抬眼窗外，皑皑白雪，盈盈落下，下雪了吗？纷纷扬扬的雪，带来些许幻象，布达拉宫的雪也是如此洁白吗？“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那一声呢喃，那一声叹息似就在耳旁。

总有些遗憾，未曾亲眼去看得传说中屹立在雪山之侧的布达拉宫，去听一听传说，去看一看蓝天。去那儿瞻仰他的遗容，仓央嘉措，那些情诗的动人，想想他该是个如何温润的男子。

那一声声梵唱似有若无，经殿里是香雾氤氲缭绕。那一支支签文，一只只转轻筒，到底是哪里依然残存着他的温暖。忍不住指尖轻触，去寻找他可能留下的痕迹。总固执地认为，有雪的地方，那千年未化的积雪，光环下该是如何的纯洁。那份遥远的，令人向往的故事。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好一个“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连情话都能说得如斯温柔，不带半分的矫揉造作，想象一下是怎样一只修长的手，执笔写下如此温润的文字？

从莫须有的罪名起步，行色简单，心术复杂，前程被充满杀机的预言一误再误，唯有刻在骨头上的经文，为我推脱世事。盘膝合什，学如来拈花一笑，闭目喃喃，经文字字珠玑。佛眼半阖，身如独坐在山巅，一眼看开浮尘万里，看朱成碧思纷飞。看过“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看过“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看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看过红尘百般，却忍不住一头撞入，“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那些动人心弦的文字，怕是任谁也难不动心半分。可惜终逃不过“慧极不寿”的谶言，那是写在笺上的文字，一语成谶。那素静的僧衣，带着温润风流的笑，被锁上镣铐，红尘里，究竟有多少无辜的爱。对僧侣温润的最后一笑，是血流成河的休止符。兵马，退回来世；仓央，却不曾回到从前。这一去，便是不归。不观生灭与无常，但逐轮回向死亡。命，命，命！

肉身早已涅磐，生前身后事不断。那封号，那传说，争论不休的总还是世事。对他，早已化作尘烟。对他，舒舒服服地坐失了江山，那才是真正的他。回归真性情的他，终于能转山转水，去找皎若东山月的玛吉阿米。

温润如玉，温润如瓷。反反复复地品这两个词，玉，瓷，这二者又有何不同？“声如磬，明如镜，轻如纸，薄如玉。”想起从小就一直念叨的这四句话，瓷的四大特点。薄如玉，薄如玉，这瓷还是融了玉的灵性。始终觉得温润二字，还是似瓷多几分。玉，便不是那稀罕物也不是那么普通，和瓷比起来，但多了几分韧性。细细算来，温润倒有几分瓷的易碎。美好只因为它完美的存在，但也总易逝去。落地那清脆的一声响，碎片就与冰冷的石子无异。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这句话说得是清河公主和她的弟弟为符坚所获，双双收入宫室，也许很多人都不知道清河公主是何许人物，但她的弟弟却广为人叹息。“凤皇凤皇止阿房，凤皇凤皇何不高飞回故乡，无故取灭亡。”慕容冲，小字凤皇。与其姐以美貌著称于世，国破家亡之时符坚收入阿房宫。身为亲王时的少年得意，身为皇太弟时的雍容沉稳，抵不过君王身后的摇曳生姿，抵不过柔情百转。那份温润，在娈臣的身份下荡然无存，不过残喘偷生。

我想，凤皇是该谢过王猛的。三年之后，平阳之任。曾经怀拥美娈的皇帝，被困长安城内，粮水尽绝。千里烟尘，血风腥雨，慕容冲用漫过台阶的鲜血证明自己的血性，一踏耻辱之地。当年的温润，早不复存在。面容姣姣，何处是归路。数年娈宠之耻，在登上帝位之后又如何消得。遮不住难堪往事，挡不了世人嘲讽。凤皇凤皇，涅磐之后，还是倒在了众臣难服的利剑下。这温润，碎落满地。

谈到瓷又惹上几分思乡之情，景德镇向来以瓷都著称。青花，玲珑，粉彩，倒不是偏见，青花韵味更似瓷的温润，自古便有“雨过天青”一说，饱蘸浓郁的郁青之色，勾勒山水，飘逸的笔锋一抹，天青色跃然而上，一幅泼墨山水画，将多少秘密隐藏在窑烧里。一曲《青花瓷》，唱尽多少温润一笑的故事。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江南青砖，多少相思轻放下。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爱情，永远都是属于江南的故事，“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多少温润的才子，在月下又能碰上多少婵娟。

花婵娟，泛春泉；竹婵娟，笼晓烟；妓婵娟，不长妍；月婵娟，真可怜。何处的九洲明月，何处的海角天涯，何处的莺语蒹葭。十二孔桥畔，玉人斜倚栏杆，残雪凝辉，吹落梅花无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一世的繁华，那一刹那，那朱砂，碧海之中一袭红衣。雁字来时，残月照寒鸦栖；芍药开时，恨欢迟伤别易。一曲深闺佩玉泣，这爱情是温润，亦是悲诗。墙里那三五枝桃花，那莫怨东风当自嗟的情痴，桃花，怨春迟。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这爱情，这温润，这一世倾尽芳华。细雨江南地，几缕星光，半点渔火，夜风徐徐吹散烛烟，飞花随性而落，偏一曲横笛又起，惹乱多少愁肠。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可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时时桃花映红谁的脸颊，旧日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诺言言犹在耳，环佩叮当泪偷藏。乌苏女子，总比不得北方女子，温润细腻，当初的那份爱情被始乱终弃，也不过是一句“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踏碎这一场盛世烟花，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覆了天下也罢，不过一场繁华。”温润一笑，拂去衣上雪花，她一袭白纱，与他立在墙头之上。城下厮杀，城上芳华。那朱砂似血般娇艳，停住那一刹那时光，纵然是相见无期，诏书不过三五字，躲不过纨扇伤词。金雕玉饰，情丝，情痴。岁月无声间悄然逝去，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象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

总觉得中国风里，爱情的故事太多太多，多得都有些千篇一律的感觉。但无论如何，总有几分温润的感觉。不管是温润如玉的男主，还是温润如瓷的女主，说不清楚该如何明了。也许人们热衷于琼瑶式故事并不在于其故事的本身，而在于故事能带给人以温润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