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树

一棵是枇杷树，在老屋前左侧。

一棵是柚子树，在老屋前右侧。

这两棵树可有来历了，是从更老的老屋，迁移过来的。不记得是八几年了，爷爷留下来的厢房很是黒矮破败，其中有扇侧门连门都没有，我分明记得是一大捆的柴木竖着当门。父亲是赚工资的工人，母亲是赚工分的农民。用他们两人“赚”的和到亲戚乡邻艰难“借”的，还有从老屋“拆”下来再利用的老旧木料，建起了留有姐弟四人童年记忆的老屋。在那样的年代，缺吃少用，连一分钱的糖，都吃不起。馋嘴的孩童只能听那拨浪鼓咚咚，随着乡间小商贩的“鸡毛鸭毛换洋碱”的吆喝声远去。我们几个小的也就在姐姐的带领下飞似的跑回老屋，看看枇杷黄了没，柚子大了没。实在口水直流，也摘几个青枇杷，捅个小柚子，尝尝，尝的满嘴苦涩酸麻，但也算解馋了。做梦都期待着结实累累，黄黄的，大大的，香香的，甜甜的。可是老老屋和老屋离了四里来路，等真的熟透了，提着篮子，扛着杆子，两颗树上却只剩零星的长了虫的几个，我们几个小的啃着这样的枇杷和柚子，全吃哭了。母亲骂天骂地的骂，父亲蹲坐在树下深吸着烟。于是父亲与母亲商量，决定请人把老屋的枇杷树和柚子树移种到新屋。

两颗树，成了我们姐弟四人的渴望。刚移种好，每天晚上或清晨都会打井水浇灌，会用四丁耙耙许多猪粪草铺到树根周围，再扯点草砍点柴厚厚的盖着。呵呵，自那以后我的尿就只拉在这两棵树下了。到了秋末冬初，枇杷树开出了一朵朵或雪白或淡黄的小花。满树的花犹如漫天星光。在阳光里熠熠生辉，在月光里迷蒙流泻，在白雪中害羞，在微风中摇曳。那时的我们还不懂得欣赏，就觉得好看，也不清楚枇杷花在腊月开得最盛，有"负雪杨花"的美名。后来我越发的喜欢这满树的枇杷花，星点般小，虽然没有玫瑰娇艳、牡丹富贵，但在万物凋零之际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让人陶醉。可那时，我们只要看到花落满地，就紧张万分，就连听到嗡嗡的声音，都要拿起竹子轻轻的将蜂儿驱赶。夜里要听听窗纸，可是起了风；起了风，要跑出门，看看可是起了云；下了雨，姐弟四人围在树下，将伞倒过来，接起飘落的花，神伤。因为那可是我们的枇杷啊，少了一朵，就没了一颗啊！

最开心的是在二三月份，屋前左侧的枇杷树上结满了青青的果子，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躲在琵琶形的绿叶之间，远远望去，碧绿一树，翡翠一片。就在这样的时候，屋前右侧飘来柚子花那独有的浓郁的香。天地的恩赐，迎面扑来，撞入怀中。真的左右为难了，我们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到右，后来索性两两一组轮流观看守护。父亲母亲也满心的欢喜，受我们的感染，也往左到右。到如今，我的脑海里铭刻着柚子树开花时，浓浓的花香弥漫着我们全家。

到了四、五月份的时候，碧绿的枇杷树上挂满了枇杷，它们犹如一盏盏金灿灿的小灯笼，点缀在绿叶中，真像是金果压枝，灿若群星。此时柚子还是一串三两个，像黄豆粒，如珍珠，似拳头般簇拥着，挤着着挨着，却是另一番景象，着实可爱热闹。有的也独自一个，天地之雨露，就让她独自贪婪的吮吸，所以看起来要大一些，我们几个早就不怀好意的朝着她邪邪的笑了。五六月，一大棵的枇杷很快的被消灭，就连母亲偷偷收藏的些许，说是送给外公外婆尝尝鲜的，也让我们在三更半夜黑灯瞎火中窸窸窣窣的啃了咬了。我们就像蛀虫，刚蛀完了枇杷，留下一片狼藉之后，心思已定，眼睛直勾勾的钩子般的瞄上还是澄青的柚子了。耐不住，那个大点的就中了我们的枪。在那次黄昏我摸上柚子树，除受了点树上尖尖硬硬的刺以外，我兴奋地拧下了她。又干瘪又酸涩，舔了舔，无奈地丢了。我们家这棵柚子树属棉花柚，皮厚，尤其没成熟，剥开，只有一点囊，都是厚厚的一层棉花般的外壳。等到八月，沉甸甸的柚子挂在枝头，慢慢地透出金黄的成熟色来，囊多起来，皮薄了，那才叫好吃。更值得一提的是，柚子不像枇杷那样易烂，不易保存。若保存的好，到了来年或许还有的吃。母亲就有这样的本事，在没了枇杷没了柚子也没有其他瓜果的时候，我们几个又嘟囔着嘴，百无聊赖的说没了吃饭滋味时，我们的妈妈就会变魔术似的变出金黄的柚子来，引得我们阵阵雀跃，砸吧砸吧的滋润。(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两颗树，这棵结果，那棵开花；那棵结果，这棵开花。一年四季，两颗树就这么轮回，花开的很微笑，果结的很幸福。在那样的年代里，两颗树贮满了快乐、温馨与希望。

如今，我们长大了，老屋买了。我住在一个没有枇杷树和柚子树的城市。远远地离开，忘记了他们。此时此刻，想起，打了一个电话给母亲，幼稚的问起我们老家老屋的枇杷树和柚子树。同样离开了她们的年老体弱的母亲，没了老屋，却还记得她们的花期。当母亲笑着告诉我后，挂了电话，我的眼眶湿了。

怎么可能忘记呢？那里有我与生俱来的东西。都在一粒粒一串串一个个一树树的枇杷与柚子上刻着，刻着……

永远都不会忘记——

一棵是枇杷树，在老屋前左侧。

一棵是柚子树，在老屋前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