舂臼声声里

春节的气氛最先是从舂粉准备做糕上显露出来的。糕好吃，可把糯米变成粉是要用手臼舂的，这是一个需要太多力气和太多时间的过程。糕每年春节前蒸一次，对谁家都是件大事，早在离春节十天半月时，各家就开始准备了。舂粉一般都在晚上。浸过水的糯米分批放在石臼里，用长柄榔头上下上下一记一记地把它们舂碎，舂一遍，筛一次，米粒越来越小，越来越少，一直到全部变成糯米粉。一臼米舂一遍，手中的榔头上下要几次？起码要九百九十九次吧。舂米是个诚实活，你不偷奸，它不欺你，你想图快，或少用力气，到了绷筛里就见分晓了。变成粉的筛下去了，留在上面的还等着你倒回去继续舂。在石臼面前，你只能老老实实，老实的标志是一下又一下地舂满九百九十九个上下。那个晚上，需要多少个九百九十九个上上下下？五个不行，六个七个可以了吧，米再多，十个八个总可以了吧。只有石臼知道这个总数。人在干活时，都不会去记这些。做有些农活是可以不记的。比如，锄地，你可以少锄几下，偷点懒，用锄下的泥把没有锄的地盖起来，拉拉平，糊弄过去。锄头下的地太大了，锄地的人也太多了，它记不住这些。记不住硬要去记，就会变成一笔糊涂账，只能不去记。好多人都知道锄头下的地不会记忆，好多人就动不动偷点懒，反正最后记上的工分是一样的。石臼它有记忆，舂粉的人和它一对一，连你舂粉时的态度、神气，都在它的记忆范围之中。最厉害的是它记得住总数。你用足力气舂一下，它给你扣除一下；你只用一半力气舂一下，它给你扣除半下，长柄榔头上下上下的总数到了，所有的米才能变成粉。哪怕你只欠它九十九下，到最后石臼里就剩下米不是米粉不是粉的东西。你要让它变成粉吗？那好，把你欠石臼的九十九下还给它吧。每年我都锄地，每年我都舂粉。我知道石臼能把总数记住，石臼告诉我不要偷懒。老宅上没有用脚舂米的石臼，由米变成粉的艰巨任务全靠几只用手舂米的石臼。老宅上的人知道石臼有记忆，也知道对石臼偷懒就是对自己偷懒，老宅上的人在石臼面前谁也不会耍奸。

那段日子里，每天晚上都有几户人家轮流在舂米。那不紧不慢的舂米声，从绞圈房子里传出来，很快交织在一起，传递着春节即将来临的信息。那“秃——秃——”的声音特别有节奏，特别有声调。声音最有力的那家，男主人的身体像块排门板，今年一家门做的工分最多，分红自然也最多，他拿起长柄榔头来轻松得很，石臼声里传出的是喜气声。不紧不慢的那一家，是老头在舂粉，每年都是他舂粉，他知道石臼有记忆的道理，不偷懒也不着急。舂臼声响得最晚的那家是女主人在舂粉，她家缺少男劳动力，连儿子也参军去了，她必须亲自舂粉。夜色笼罩下的老宅上，那几天的晚上只能听到这种声音。其间有时会冒出与众不同的声音，不用猜，准是哪家的小孩在学舂。或者大人舂累了，让小孩替几下。头重脚轻的长柄榔头到了小孩手里，就变成又涩又不连贯的舂臼声。这声音传到外面是那样的不合群，就像一个打架败下来的小孩，只在外面冲了一下，重新循回到屋里来。小孩哪能坚持得下来啊，规矩了几下，终于不耐烦了，他恨米不成粉，便胡来几下，把榔头掼给大人了。小孩偷的懒，石臼也记牢了，必须有大人补上。老宅上有石磨，但各家从来不用它来磨糯米粉。原因很简单，石磨速度是快，它的记忆也是粗放型的，磨成的糯米粉自然较粗，做成的糕或圆子，口感不佳。一年才一次的大事，各家都愿意花点力气做好。再后来，大队里有了轧粉机，几十斤糯米粉只要几分钟就轧好了。从此，不要说腊月里，一年到头都听不到舂臼声了。石臼失业，最终也不知去向了。

老宅上的人从此少了一个有记忆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