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弟

今年冬天，是我唯一的弟弟去世十周年的忌日。

我的弟弟有点傻，智商相当几岁小孩的水平，但认人还行，尤其是家里的亲人，他都能叫出来，虽然叫得不是很清楚，但却蛮亲切。提到这个傻弟，我总是怀着深深的愧意，因为在他短短的人生道路上，作为他的三哥，我给他的关爱实在是太少太少，这也成了我这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心灵负担。

说实话，十年来我这个傻弟在我头脑中渐渐开始模糊了，想起他来的时候并不太多。可今年入冬以后，他却几次走进我的梦境。梦中的弟弟静静地望着我，还是那样言语不清，还是那样憨憨傻傻，还是那样可怜无助，我的心一下子疼到了极点，泪水禁不住滚落出来。

据母亲讲，我弟弟之所以成为傻子，完全是人为的责任。当时，弟弟出生时难产，农村的接生婆没有办法，好不容易从城里找来个医生，可时间耽误了，弟弟的命保住了，脑子却变坏了。母亲还说怀我弟时，曾梦见有龙在屋前飘过，后来找算命先生一算，说是条草龙，草龙成不了事，最后就变成了这样子，不知是真是假，也许母亲为了安慰弟弟，也许是为了安慰自己，至于有梦没梦，是真梦还是假梦，现在再也无法考证，因为母亲大人已于弟弟去世前二年被她的主人耶稣接走了，我母亲五十多岁时加入了基督教，我们都说她是耶稣的人。

弟弟只小我二岁，小时总想跟着我玩。但他脑子不清，说话不明，又喜欢惹祸，我最怕带他出去。可父母又总要我带他出去，真是难死我了，有时免不了把怨气发到他身上，但一看到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忍心不带他。村里孩子多数对弟弟还好，知道他脑子不清，会让着点，可也有些专门欺负他的捣蛋鬼。为此，我和这些捣蛋鬼干个不少仗。赢了，弟弟会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叫起来。输了，弟弟会哇哇大哭，或是用他笨拙的到处是冻疮的手帮我慢慢抹去脸上的血迹。在与这些捣蛋鬼的交锋中，我总是输多赢少，道理很简单，人家是兄弟齐上阵，我却要孤军作战，因为我弟弟帮不了手。尽管如此，只要下次有人胆敢欺负我弟弟，我还会想都不想冲上去，那怕那孩子比我大比我高比我壮，我一点也不胆怯，一点也不后悔。

弟弟活了三十多岁，苦难总是缠绕在他身边。小时候家里穷，吃不饱穿不暧是常事。弟弟脑子不清，不能干活，吃得又多，吃不饱还会闹，时不时会召来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父亲的大声训斥甚至打骂，有时我们看着都心痛，可又帮不上忙，只能暗暗流泪，流泪还不敢出声，怕父亲连我们也骂一顿。好在母亲很可怜她这个最小的儿子，总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为弟弟说话，背地里给些关爱，才使弟弟的日子好过些，不至中途夭折。(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后来弟弟慢慢长大了，脑子好象也好了点，可背又开始驼了起来，这个病应该是可以治的，但那时连饭都吃不饱，家里哪有钱来给一个傻儿子治病啊。

弟弟一直没有上过学，也没人敢收他。小时候就呆在家里傻傻地玩，长到十多岁的时候，有了点力气，就帮母亲抬抬粪，浇浇菜，或者帮我放放牛。他放牛不合格，惹了很多麻烦。他脑子好时还行，可一旦短路，就会放任耕牛吃庄稼，搞得村里的领导老是找我父亲说事。到后来，放牛的事也干不了了，只能在家里帮母亲干些杂事，成了家庭的一个包袱。

我当兵不久，二哥在镇上开了家小米厂，全家就搬到镇上住了。那时的弟弟虽然还是傻，但有些力气了，干点粗活笨活还是可以的。于是二哥就安排他当下手，帮忙打米，帮忙上谷，帮忙出壳，一干就是好些年，直到去世。

弟弟人虽傻，可脾气却不小。最显著的特点是喜欢表扬，受不了批评。他在我们兄弟中排行第四，我们都叫他老四。只要哥嫂表扬了他几句，他这天干活就特别卖劲，嘴里还会哼些只有他听懂的歌子。如果那天哥嫂骂了他，轻则不干活，重则会出走，搞得一家人到处找，找到后还要说上很多好话才会回来。

说来也怪，也许世上真有灵异之事，我弟弟每次出走都会跑到亲戚家附近，被亲人看到，或被他们送回，或告诉我哥去接，而这些亲戚家弟弟根本就没去过，也不知他是如何到那里的。

最不可思议的一次是跑到我岳母家那个镇上被我女儿发现。我老家和岳母家相距五十多公里，在不同的两个县，中间还隔着一条河。那次也是弟弟负气出走，不知怎么就跑到了我岳母居住的镇上，在街上转悠，竟被我在此上幼儿园的女儿看到。女儿认识她四叔，但不太熟，不敢叫，急忙跑回家里告诉她姥姥。姥姥开始还不信，没当回事。这是当天上午的事，下午我哥他们就找到了这个镇，并在我女儿的带领下，终于在街头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她四叔。这事大家都觉得特别奇怪，弟弟从来就没有来过这地方，他是怎么来的？他是怎么过河的？为什么到了这里就不走了？所有的疑问最终也没有找到答案，因为弟弟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傻傻地笑，特别是看到他侄女后，笑得更甜了。最后我们只能安慰自己，大概是亲情的指引吧。

我弟弟虽傻，但家人对他还是不错的，特别是我们姊妹成家立业后。他生活在二哥家，虽然能帮忙干点活，但给二哥带来的麻烦却更多。二哥家住在省道边，来往车辆很多，有时弟弟脑子短路时，就会跑到公路边拿石头砸过路的汽车，有时会砸破车上的玻璃，人家自然会找到我大哥二哥他们，平添了许多烦恼，可是他们也没办法，只能是苦笑。

姐姐们对弟弟更是没有二话，很多衣服鞋子都是姐姐们提供的，每当姐姐家里有婚嫁喜事时，她们都会把四弟接过去，大吃几天。侄子侄女对我弟弟的尊敬更是得到了周边邻居的称赞。他们从来都是一口一个四叔，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会拿给他吃，有的长大成人在外工作了，回家时也不忘给四叔买点好吃的。就连我长期生活在广州的女儿对他四叔也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回老家时总不忘带着她四叔在街上找吃的，从没有感到有个傻叔而难堪。

要说最疼弟弟的当然还是我母亲。母亲在生时总是护着弟弟，怕弟弟吃不饱，穿不暧，受人欺负。去世前，母亲最不放心的还是她这个傻儿子。她曾把我叫到床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四就交给你了。到了天国后，母亲还惦记着她的傻儿，并用一种无法用现代科学解释的方法显示老人家对傻儿的惦记。

那事发生在我弟弟因病去世安葬后的当天。弟弟去世后，我赶回家里为他主持后事。按我们家的习俗，送葬的亲人办完丧事后都要回家里吃餐饭，叫回山饭，也就是亲人在一起说说话，或是安排一下今后的生活。那天我们姊妹送走弟弟回到二哥家里正在闲聊，谈兴正浓的二姐突然倒在床上，知觉全无，从脸部表情来看，很是熟悉，就象我逝去的母亲。大家正不知如何是好，我小时候见过这阵势，在我们老家俗称鬼捆人。我对着二姐大声地说：你是妈妈吗？二姐竟点头。我又说：你是不是担心你小儿的后事，今天来看看？二姐还是点头。今天你都看到了，后事办到很好，比一般老人的后事都办得好。二姐笑了，笑容中仿佛母亲又回到了我们身边。最后我说：妈妈，我们不是不欢迎您回来，可现在您和我们阴阳两隔，你回来你的孙子孙女们会害怕的，您还是早点回去吧，我们会永远怀念您和父亲的。当我说完这些话，奇迹出现了，只见二姐使劲地点点头，然后长叹一声，马上就坐了起来。我们忙问她刚才发生了什么，二姐说不知道，只知道好累好累。这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我母亲显灵了，可能老人家唯一的牵挂已经在天国陪伴她了。

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是弟弟默默流泪为母亲守灵的那一幕，那一刻弟弟似乎特别清醒。那是2000年腊月的事，我七十七岁的老母亲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为了感谢母亲大人对我们的养育之恩，我们兄弟姐妹按照老家最浓重的礼仪来安葬母亲，准备了最好的棺木，设了灵堂，请了母亲身前的教友，还请了道士来做道场。晚上则由我们这些子女和亲人们守灵。开始我们没有安排弟弟守灵，可弟弟却一个人悄悄地搬了凳子，长久地坐在母亲灵柩旁，没有哭声，只有泪流。这一切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虽然我无法与弟弟进行感情沟通，但我深知那是弟弟对母爱的一种感激，也是对没有母爱庇护的一种担忧。当时我没有劝弟弟，而是在母亲的灵前默默发誓，一定要让失去母爱的弟弟得到更多的兄长情。谁知不到二年，我弟弟就因心脏病永远离开了我们。

傻弟走了，带着他短暂而苦难的人生，还有我们对他的欠疚永远地走了。他现在长眠在父母身旁，默默地陪伴着二位老人。但愿父亲不要再打骂他，但愿母亲将全部的爱洒在这个苦难儿子身上，但愿到了天国的弟弟脑子早日清醒起来。

傻弟，你永远是三哥心中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