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

一

四月，正是阳光柔媚、温情四溢的日子。我坐在北去的列车之上回阔别经年的故乡。

第一次坐动车，感觉有点轻微耳背，有点像在飞机上失重或超重时那种异样的感觉。可能是动车速度太快的缘故，又或者是心脏手术后两年多来第一次出远门坐高速列车的原因。列车开动那一刻，心中顿然有一种无比的激动和无限的感慨纠集在一起莫名涌出。

刹那间，激动、新奇、感叹、悲伤、无奈、孤独、喜悦、期盼、自由、兴奋、思念……..无数的无可无名状难以言说的心情一如风驰电掣的动车一般，飞奔而过。两眼忽地模糊，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

我起身站在车厢连接处的车门旁边，看着车窗外熟悉而又陌生的风景，竟有些迷蒙，有些惶惑，恍如隔世归来。

人间四月天，无数的鲜花已盛开在野外；回故乡的路上，万千感慨荡漾在心中。抬头望去，正是春光明媚风轻花艳的四月天。(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巧的是，有一群大雁排成人字的队形在蓝天白云之下正满怀期望地奋飞北去。

我知道大雁又叫鸿雁，是一种生活在北半球的迁徙候鸟，每年春夏之交到北方繁殖生养，秋冬之际回南方栖息生活。虽飞越万水千山，历尽千辛万苦亦无怨无悔。此刻，我仿佛听见北飞的鸿雁在热情十足的头雁带领下，规律而又齐心协力地发出“伊啊，伊啊”的叫声，好似正在给共同飞行的伴侣相互激励，让人倍受鼓舞。据说，雄雁击敌获胜或激动兴奋发出欢呼时，其配对的雌雁及其雏雁亦紧随鸣和相应。可以说在相濡以沫、夫唱妇随，共同对外这一点上，鸿雁无疑是最值得人类学习的榜样。

动车速度极快，奋飞的雁群早已被抛在身后。四个多小时就已经从大陆南端的城市到达了这座位于中部相对广东而言是属于北方的城市了。

朋友接车后，免不了接风洗尘。席中多是红男绿女，在一派灯红酒绿之中，让我这隔世之人好不感慨，好不尴尬。

酒兴浓时，有朋友提议玩一出酒令游戏，游戏要求如轮盘赌一般被旋转后的勺柄所指之坐中人要么讲一个与自己有关的真实的感情故事，要么饮酒一杯。游戏有趣也算公平文明。只是每个人不同，有的人想喝酒却是有故事正想讲讲的人，而有的人不能喝酒却又不想讲出那最真实的早已埋在内心的故事。所以这游戏总伴有笑声和打趣，好玩。

大家把我当远方的客人，让我先行酒令。没想到，第一轮勺柄飞旋后恰恰地正指向了我自己。大病未愈的我自是不能饮酒，陈年往事又不愿在此提起，于是在一片起哄声中，将路上所见的鸿雁联想到作家石钟山写的小说《雁》，便简单概括的把鸿雁当作故事讲了。

故事里说：鸿雁南飞时，有一只雁受伤落在了地上。受伤的雁无处可去，只能夹在一群呆鹅之中，心中装满了屈辱和哀伤。这只伤雁被这群鹅的主人当鹅一般圈养着，为了防止她飞起来，在她伤好后，鹅主人剪掉了她翅膀上的羽毛。从此，再无法飞行，只能裹挟在鹅群之中苦苦煎熬度日。而她却常常遥望着天空，梦想着远方，一天天地等，一日日地盼，盼望着自己重返天空，随着雁阵飞翔。

“一天天，一日日，她在企盼和煎熬中度过。终于等来了春天。一列列雁阵又一次掠过天空，向北方飞来。她仰着头，凝望着天空掠过的雁阵，发出兴奋的鸣叫……。她试着做飞翔的动作，无论她如何挣扎，最后她都在半空中掉了下来……。她彻底绝望了，也不再做徒劳的努力，她美丽的双眼里蓄满泪水”，悲伤地冲着天空哀鸣着。

第二年，又是春光明媚的某天，那只无法再飞翔的大雁终于等来了她的心上人，与再次北归专门寻她的伴侣相聚。可是，在爱与自由的天空之间他（她）们没有办法抉择，唯有将之托付给来生去实现比翼齐飞的梦想。

这样悲催的爱情结局，让讲故事的我和认真听故事的人都为之惋惜和感伤。这是一曲追求爱情的颂歌，一幕向往自由的悲剧，一首为尊严而抗争的千古绝唱。大家都为鸿雁对爱情的执着，对爱的忠贞，对自由、对尊严的至死不渝而伤感心颤。

好在是行酒令闹着玩的，明显与当下欢愉的气氛甚不相宜，被人活生生当作一场戏说和笑话。有朋友就打趣地将故事中的鸿雁硬说成是红颜了。

红颜就红颜吧。呵呵，人生倘有红颜如鸿雁，也当不枉此生了。忽然心中想到余怀在《板桥杂记》中记载的一秦淮女子在国破家亡时所题 “将军战死君王系，薄命红颜马上来”的诗句，感慨一风尘女子尚能如此，犹自黯然平添唏嘘！

未曾想，裴多菲那首“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的诗境，竟被这南来北往的鸿雁演绎得如此生动淋漓。

二

人生总有失意离群的时候。或者是一个人在路上，天涯苦旅；或者独在异乡为异客，寂寞孤单；或者虽身处闹市，却精神苦闷；或者不能与相爱的人生死相守，如同人生的理想无法实现；或者遭遇意外变故，身不由己，被迫偏离人生轨道；或者多愁善感，无端对落花流泪，对流水伤感；或者如我这般闲来无事，烦恼自找……。

人生总有些这样的时候，如长空中的一只孤雁。

南宋词人张炎有一首写孤雁的词：“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却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谩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张炎词《解连环.孤雁》）。张炎借离群孤雁，抒发了他感同身受的家国之痛，漂泊之苦。词境伤感幽怨，凄婉动人。

人生总有些这样的时候啊，如离群的一只孤雁。累了，困了，倦了，愿意一个人独处，没有什么干扰地畅快地思考自己，思考人生，思念家人,思念朋友......哪怕“离群万里”，“残毡拥雪”。

人生难免有这样的时候，如痴心不改的孤雁。再苦，再累，再冤，也无怨无悔，无怨无悔地对待爱情，亲情，友情......即便“写不成书”，也要寄得相思一点。

人生谁都会有这样的时候，如长空中的一只孤雁。忧愁，烦恼，苦闷，种种心绪中，唯寂寥幽怨最难将息。“怕黄昏忽地又黄昏”，欲“暮雨相呼”，可又怕蓦地“玉关重见”。唯有顾影自怜，仰天空叹。

人生难得有这样的时候。何不忘我于情？陶然于心？沉迷于自然？醉然于美好？如空谷幽兰，如世外桃花。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每个人，哪怕最平凡最普通最卑微的人，总也有仰望苍茫天空，内视迷茫心空的时侯，总会有这样或那样，或多或少的无限爱恋，无限感慨。

每逢彩霞满天，朝阳初升之际；每遇夕阳西下，夜幕徐徐降临之时；每当春雨迷蒙，夏夜漫长，秋风乍起，冬雪飘飞的日子，怎能不想起盘旋在辽阔天空的孤雁？秋草凄凄，黄沙漫漫，水天浩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都说鸿雁传书，寄托那相思点点，可是，此刻，就像这离群的孤雁，唯有相思一点。“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只怕是辜负了抱毡拥雪，翘首期盼的故人那万千牵挂的一片冰雪芳心。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爱恨情怨，谁又能彻底超脱？人生种种如意不如意事，总会随着春天渐行渐远。可是，心情的季节何时才会云淡风清？

爱或许有千种万种，但是对爱的态度却只应有一种，那就是鸿雁那种忠贞无私的爱。

岁岁年年，一次次看见天上的大雁北去又南来……。心中一次次的感慨正似李清照那难以诉说的心情：“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于是，在我一次次南来北往的旅程中，感同身受如那北去南来孤独的鸿雁……

春去秋来，寒风再起，天上的大雁又纷纷南来。在这样的日子，我的心跟随着那雁阵，一次次远行，一次次远离，让你在凄惶的北国独自哀伤，一任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由北向南的火车一路风驰电掣，一如西北利亚一路南下的寒流，呼啸而过，绝情而过。沿途风景如画，无数的山岚气象、田野风光在我的视线里一一悠悠退后……

俯瞰窗外，雾锁长天，烟雨迷蒙中，伤心都市已在远方。回想曾经的往事，遥想人生未来，那首叫《鸿雁》的歌曲一遍遍回响：“鸿雁，向南方，飞过芦苇荡，天苍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乡……”。歌声在心底无声唱起，如一阕离殇，如一怀乡愁。

眼前，江山无限。心中，伤感无限。

三

爱情很伟大，爱情却往往也很悲催。是的，自古以来爱情让人向往，让人追求，让人痴迷，让人疯狂。可是有几个最终不是让爱伤得遍体鳞伤，身心俱疲？

再次见到鸿雁，又恰逢鸿雁北归的春天。茫然不知所措之间，“举头忽见衡阳雁，千声万字情何限”？即使你嗔怪我如鸿雁般来去匆匆。也一刻不敢多待，就像眼前一副美景，除了欣赏，生怕破坏了那纯粹自然的景致，只好仓皇逃离。唯有永远的牵挂和思念。

你若是南来北往的大雁，我充其量只是一阵风，来去无踪。冬去春来，物是人非，旧梦难再。红尘往事，一切如过眼云烟。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元好问那首凄恻动人的恋情悲歌《摸鱼儿•雁丘词》恰是天下所有痴情者的写照。

在这样的季节，读着这样的文字，谁能知道，那是怎样的心情！？

……

再次相聚，朋友们无不调侃地提到去年我讲到的关于鸿雁的故事，纷纷提议为鸿雁干杯，我猛然忆起：春天，是我最爱之人的生日。看着这夜光下泛着晶亮冷光的酒杯，盛满如丹心热血的美酒，我却不能喝也不忍喝上哪怕是浅浅的一口。

此情此景，脑海里蓦然涌出的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样的诗句。心中惆怅无限，酸楚难抑，酒未醉人人自醉。喝吧，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

朦胧中，不知是醉眼迷离还是泪眼婆娑，眼前的一切，恍惚如在梦幻之中。天空上，鸿雁对对排成行........

夕阳西沉，晚霞兀自铺满长天。又一队北归的大雁正从人字队形变成一字长阵，雁影在灿烂的夕照余辉里翩飞灵动。恍如如前尘影事，在记忆的天空徐徐飘去。雁去无声，却依稀有飞过的痕迹……

蓦地，仿佛那只受伤的孤雁从天而降，如断线的风筝忽地扑面而来、如凌空刺下的利剑、如极速流星、如电闪、如针……“日”的一声，刺穿心灵的窗户，径直猛扎在心底！

我愣了愣，任由那双怔怔的眼眸眨了又眨，揉了又揉，愕然不知究竟是梦？是真？还是幻？

2013年2月3日初稿于岭南

2013年4月10日修改于大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