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犬

从前家里养过好些狗，但有几只挺灵性的，至今叫人无法释怀。

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只狗，通身黄毛，长得飞快，几个月就长到一尺多高。父亲领着我去菜园子买菜，小黄狗也颠颠地跟着。一到菜园子，小黄狗朝着一群小鸡飞扑过去，当场就咬死了一只小鸡。父亲二话没说，追上小黄狗，从狗嘴里夺出小鸡，抡起小黄狗重重地摔在地上，小黄狗连叫唤都没来得及就死了过去。太突然了，见小黄狗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俺抱起来放声大哭。父亲很干脆：“撒手，埋葡萄架地下。”这时，正好赶过来一位行家，抄起狗尾巴倒控起来。不大一会儿工夫，小黄狗腹部起伏，头颈上扬，挣挣扎扎下地了。小黄狗死里逃生，从此对鸡鸭视而不见。随着年岁的增长，小黄狗逐渐练就了看家护院的过硬本领，尤其是晚上，生人甭想贴近俺家院子。这黄狗恶扑恶吠，但从不咬人。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都穷，吃穿都成问题，谁家要是有点粮食积蓄人们都瞪红了眼珠子。记得那年秋上，把红薯干子桟在当院里，一冬天引来了好几拨小偷，但哪一个也没有偷走一片红薯干。天寒地冻，听到狗叫大人们也懒怠出被窝，任凭黄狗吠咬。父亲常说，咱家这只黄狗，又忠实又灵性，嘛东西也没不了。

上小学时，家里养了一只狗，通身黑毛，一年多就长得像半大牛犊子。这只狗刚进俺家时已经有好几个月大了，是一个近门哥哥送给的。这家伙刚来时怕生，从外间屋一下子窜到里间屋的板柜底下，愣是呆了三天三宿。时间长了，连哄带劝加上食物诱引它才肯出来。那个时候一家子能吃上不掺假的棒子面饼子就相当不错了，谁还有心思喂狗啊。倒是俺闲心无事，偷着喂喂，这只狗和俺也最亲近。当时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都要到外村学校上学，还要上晚自习。村上没有通电，俺们学生都是自带洋蜡或煤油灯，到离家二三里的学校去上晚自习。吃过晚饭到处黑咕隆咚，三四年级的孩子，人小胆小，大人又不愿意接送。于是，每天下了晚自习，俺都敞开喉咙喊叫狗，不管风天雨天，那只大黑狗只要一听见叫它，蹭蹭地往学校蹿，俺就和狗结伴回家。有狗为伴，鬼啊神啊坏人啊俺都不害怕。

再大些时候，家里养了一只母狗，这只母狗也是喝刷锅水吃红薯疔皮长大的。这只母狗个儿不大，但是又恶又灵性。记得当时村上的赤脚医生姓苗，天天上班从俺家门前路过，可能是有一回狗冲着苗医生狂吠，苗医生踢了狗一脚，这只狗可就和苗医生结下了仇，天天过，天天咬，越打越咬，越踢越叫，愣是把苗医生追出好几百米。每天吃不饱，这家伙也饿不着，不是偷吃生产队里的猪食，就是偷吃地里的嫩棒子。记得有一回母狗下狗，它拉出来的没有一点粮食，都是棉花套子。就是这样，母狗下了一窝又一窝，都是亲自奶大，一只小狗也没有饿死。五里地外有一门远房亲戚，也挺稀罕这只母狗，就在母狗快下狗的前几天用花筐装了驮到了他家，想留下个根芽儿。谁也没想到的是，半个月的时间，母狗愣是把刚下的五只小狗都叼回了家。

当时，家家户户都穷，养狗也讲不起品种、毛色，都是笨狗子，嘛色的都有，只要能看家就行。尽管当时全家人在养狗上都不上心，但从没有把自家养的狗打死吃肉的。印象最深的是那年举家外迁，破衣烂衫、瓶瓶罐罐装了满满一拖拉机，一家人眼瞅着养了三年的灰狗跟着拖拉机追出了好几里路。后来，三叔来信说，灰狗谁家也不去，黑白在已经易主的门洞前趴着，不吃不喝，最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