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塔河

我初去黑龙江省的北疆边境塔河县、十八驿站一带为1984年，时间正当九月初，北疆的秋天很短，就那么二十来天，但这样的“一瞬”却是大兴安岭最值得一看的季节：饱满的大山经过一春的繁华，一夏的绚丽，此刻就要删繁就简、归于冬之旅了，在这样的季节里于寂静山间漫游，你能体验到刚刚结束了青春的热烈，心中感到宁静初由远方到来的的微微喜悦的颤动……

山中行车，马达热了，停下来在白桦林间休息。这是大兴安岭北部的一条国防公路，大兴安岭的南大门是加格达奇，北大门是漠河，一条铁路动脉般横贯南北，两旁山中细小血管一样分布着一条条纵横公路。一近塔河、樟岭、蒙克山、开库康，接近中俄边境线一带，山光水色与国内其他纬度的地域大不一样了：一种北国风景里纯粹的，深沉沉的蓝，天空，山脉，安宁而急湍的河流，情境有些象深谙北国之旅的日本画家东山魁夷绘北欧画里的莽莽情调，（但风味却很不同），白桦林的色泽则活脱是从俄国列维坦的西伯利亚风景油画上移植来似的。以前走过东北大部分河山，东北平原给人感觉是大地坚实，而丘陵山脉浑圆有力如男子汉臂膀，但在大兴安岭山水中我却隐约窥见了东北河山的某种优美沉睡的“灵魂”。

到塔河的时候终于遇到了秋天的毛毛雨，这种雨能使秋天变色的山林，沉浸在一种彩色的幻觉中，但公路却是不能通车了。塔河是北疆的第二道边防线，直到1985年4月才取消了《边防证》，准许国内游人自由通行。在塔河我了解到林区生活的鲜活、质朴和生动，这里隶属于大兴安岭岭林业局管辖，80年代初这里的国营林业工人工资加上地区补贴，平均比内地工人要高出50%，文化生活也并不闭塞，电视遍地、会跳舞的青年很多，很多人的家里还铺上讲究的红地板。

你在荒寂山谷里突然看过一条小河吗？它是“活”的（城市及城镇边上的河流都“死”了），甚至很凶猛，令你有点害怕，象一条翻滚的黑灰长蛟，迅速地蜿向森林深处。呼玛河流经塔河，它可是一条绝少污染的清澈晶莹的河流，河面不宽也不窄，发源于大兴安岭主峰大白山，流经罕无人迹的森林，鄂伦春的聚集地，流过呼源，苍山，呼中，碧水，一个个山中小镇，呼玛河风光美丽神奇，尤以夏秋二季为异，从前河上可偶见桦皮小舟，鄂族猎人在岸边饮马，点簧火，汉族人也在这岸边捕鱼，顺便说一句，呼玛河的鱼可是极有特色的——大马哈、鳇鱼等都遐迩闻名，冬天的呼玛上游呼源一带，还有我国罕见的冻瀑。

可以说，光大兴安岭的河流就可以写很多本书，拍很多部纪录片等：如，额木尔河、盘古河、我布库尔河，南瓮河，根河，激流河，甘河……还有最北部壮丽天空下的雄浑沉稳的国境河流黑龙江。这些地区居民少，开发晚，(大兴安岭直到1963年后才开始开发)自然环境保护好，少污染，曾是东北自然旅游中最有味的区域。

在山中旅行，沉浸心中是大自然邃深、幽静，思考渐渐展开，漫无边际想了好多。山里人(准确地说该叫林区人、边境人、或东北北部人)的豪爽、道地，使人喜欢，一茶一酒，都使人倍感“从前的”东北人胸中那股火辣辣的绵长的热劲。我曾在四年里先后三次重返大兴安岭，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吸引? 对了，兴安岭还是个大花谷，植物园，夏天哪一个峡谷底的嫩草地、河沟沿都开遍了野罂粟、野百合、野蔷薇，柴胡花和潇洒的紫石竹，雏菊和有洁白花朵的铃兰草，从塔河到漠河铁路沿线森林边的白桦林，美得举世无多，秋天，我好几次为错落在山坡上的金色白桦林所感动，想写几首赞美诗，甚至想快乐地哭泣！这一带是1987年5月6日森林失火的重灾区，曾记得当年一位司机告诉我：“春天的白桦皮沾火就着，象松明一样”，真不知它们被烈火吞噬了多少……(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塔河县，为1987年5月6日史料记载以来特大森林火灾中心位置，火势四围该城，一度岌岌可危。塔河县以河流名字命名，与呼玛河旁十八站均为清代"黄金驿路"。由黑河至——呼玛——漠河边境公路从塔河穿过，这条公路两侧直至1980年代中旬尚森林茂密，动植物种类均衡，有熊、犴达犴、野狼等。当代我国摄影家、画家、诗人作家等极少有涉足这里，民间徒步旅行家于纯顺、边疆旅行摄影家许力群对此自然风貌均有记载。本文作者曾于1987年冬自费再次考察过火后的这一带自然与生态，感受颇多。

2010年夏，经过近20年我又次到大兴安岭，重回塔河县城，经近年的植树和营林保护，森林景观已经恢复了很多，大规模伐木的时代已经永远结束了。在塔河县的北山坡，我看到草丛中的几只蝈蝈在鸣叫，并且找到两只，惊讶的是它们并不怕人逃走，而是继续鸣叫！（想及城市的孩子想看一只蚂蚱都难，多么可怜！）后来我想拍下来，它们才蹦走。流云汹涌来，涌去，塔河的流云堪称是天下最美的，最难以形容的，我遗憾青年时代为什么没加以注意给它们写几首诗呢？现在老了，写不出。我在山坡久久眺望笼罩在灰白茫茫的云朵下的县城，阳光从远天斜射。

我对一位同行的朋友说，我建议把大兴安岭辟为国家最大的自然公园，像美国的黄石国家公园一样，而且一点也不逊色，而且它具有很多独有的东西，不仅可以夏日游，秋日游，还可以冰雪森林游，这样可以长久解决林区的经济；但我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反对这个恶劣提议，我恐惧“开发”这样的字眼，会彻底毁灭了还“藏诸深山”的大兴安岭之美。

把兴安岭的游历用笔写出来吧！——我多少次这样想，但这又几乎是不可能的，我试着写出几篇写得东鳞西爪，词不达意，但想到大兴安岭森林的几分之一被火烧掉了，而我当时游历最多的还是这几分之一地带的图强、育英、阿木尔、漠河……一带林区呀!可惜我没有留下多少珍贵的照片!但我还是愿歪歪扭扭写下去，算是我对大兴安岭游历一次，热爱一次的永恒回报和纪念吧。

（注：游塔河附近景观有：永庆林场、鄂伦春民族乡、去往呼玛县路途的白桦林和森林，鸥浦镇，及中俄边界、清代古驿站十八站、黑龙江景色、北行经盘古可看额木尔河等；火车可从齐齐哈尔或加格达奇通达塔河县；驾车可从加格达奇沿公路北行走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