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转道别

蒋勋先生在一次演讲中说到《长恨歌》时，提及了一场现代舞台剧。他说的有一个场景，真心让我难受。

他说，在六军要逼死贵妃的时候，唐明皇这一年七十一岁，一个老皇帝，遇到握有兵权的军人政变，他该怎么办？

怎么贵妃就死了？诗人写道“婉转娥眉马前死。”

张爱玲说她读到“婉转”两个字，觉得全是女人的委屈非常无奈的感觉。

舞台剧中，那位老皇帝做不了主。所以他退到了舞台的后面，贵妃决定自尽。

接下来便有一个感人的画面了，贵妃走到皇帝离开的舞台边缘，背对观众跪下去，然后拜了几拜。此时，好多人都跟蒋勋先生说忍不住掉泪。(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因为她是在告别，也好像也是在说谢谢，这十年的光阴，十年的恩爱。因为恩爱，所以愿意去做这样一个苦难的承担，这是很惊人的力量。有时人性不相信有这种东西，有人会觉得这怎么可能，她为什么愿意赴死？可是我相信人世间有这种东西，有可能当一种情感的神圣感扩大的时候，是可以完成的。所以最后她用三尺白练吊死在一颗梨花树上了。

听到这里，我对蒋勋先生的崇拜油然而生。因为他给很安定地站在他的位置上，告诉这个浮夸的社会，还有一种叫做情怀的东西，我们看待历史也好，对待现实也好，若是少了那份情怀，那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聒噪了。

《长恨歌》我在小时候也背过，但是只明白那一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是相爱的证明。那个时候我家的被子没有现在用的被套，直接往里套便是，在拆洗完它后，是要母亲重新给它用针线缝上的。而我家被面上的那块布料上面有一对鸳鸯，于是趁着母亲不在的时候，我就会把那块布料罩在头上，然后自己又将它掀起，再文绉绉地吟唱这两句诗，那感觉好美，带着一份少年的孤独。

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见过别家新娘子进门时那般火红与羞怯，便心神往之。而杨贵妃她怎么会不相信呢？她那时已经二十七岁了，需要爱的滋润，况且皇帝此时已经等了她十年。她怎么会不相信呢？她才二十七岁，看不穿诺言的脆薄。

她是爱他的。不是因为他的地位，是因为她相信他是爱她的。不然就不会有后来“婉转”的凄楚了。

在感情的领域，女人通常是弱者。有一些男性朋友经常会跟我谈及，说哪些女孩好骗之类的事情。而我心里是明白的，其实女人是被自己骗了的，因为即便是一份漏洞百出的爱情，她们也愿意赴汤蹈火，因为只有被自己骗了，才看不清楚真相，才会相信那个他是爱着自己的。只要稍微有一点美好，她们便会相信这个世界的地老天荒，因为内心的温软早已被自己帮他打动了。而即便他说不爱，她们也会说，哪怕你只要给我一点温暖，我便知足了。

在《长恨歌》里前一段的幸福时光里，我并没有看到他爱她的有力证词。“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让我看到的是杨贵妃的优雅身姿，“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让我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对美色的迷恋，就连一直被后人称颂的“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集一身。”让我看到的也只是这个男人的占有欲，因为佳丽三千，其实不如一人。

但他终归是爱她的，这是因为他看到了她的“婉转”。

在一起的十年光阴，是美好的。虽如幻影一般，即时坍塌，但是杨贵妃只是一个女子，她相信他为了自己倾注了十年感情。

所以不管此刻自己如何心伤，首先得谢谢你，有那么一段时光多好，我爱过，也相信过爱，世界那么大，而你却能填充着我的每一份孤独。有这样一份恩爱在我心底，十年来我过得很快乐。

虽然我不在现场，但是我觉得杨贵妃的拜别应该是这样子的，先行妻妾之礼，双手放腰旁，然后稍稍屈膝行礼，俄而，眼泪哗啦，跪了下去，以相爱的不舍的委屈的方式表示我要走了，是你要我走的。我哪里怕死啊，但是我怕的是我们的爱情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然后她选择了决绝。

哪怕死，也要以诉说自己委屈的方式，凭什么你天下的事情，你们男人的事情，要归结到我的爱情身上，归结到我一个女子身上，你们一个个大男人，要杀要剐动手便是，可为什么要赔上我的爱情。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十年的恩爱你给我的只有幸福，我以为你不会让我哭的，但是好像眼泪最终才是女人的归宿，总要拿去还给男人的。只是她是美的，她哭得梨花带雨，也走得梨花带雨。

但绝对不是藕断丝连，她在挥别，挥别了青春，挥别了爱情，也挥别了自己。

失去她之后，他只是一个老头了，江山残破，失魂落魄，自己唯一的念想原来是她。

此时，我才愿意去相信他的爱情，因为他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想到了她，“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他着实地想她了。

但是杨贵妃真的会在梦里和他相见吗？不会了，“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我跪拜下去的时候，就是告别了，我给了自己的真心，我走得坦坦荡荡，你对我的好，等下就会还完。

所以，不管他如何的深情，杨贵妃应该会是在那边冷冷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有人跟我说，此时的杨贵妃应该是愤愤不平，极度痛恨的态度。

我不觉得是如此，爱也好，恨也罢都过去了，就好像后来的红楼无梦一样，长恨无恨。

有人说，原谅，是最温暖的方式。我想杨贵妃会选择这种温暖，有些事情，有些人，不记得了便是温暖。

“魂魄不曾来入梦”，该恨的应该是那个老去了的君王，你一行行伤心泪给谁看呢？你一滴滴断肠声给谁看呢？你拿着她的钿盒金钗作甚呢？她不在了。若是再能重新演绎一遍，你能烽火连天杂烟尘里拉着她的手，就你们两个人走远吗？你能在翠华龙旗一路摇时拉着她的手，就你们两个人走远吗？你能在六军不走无奈何中拉着她的手，就你们两个人走远吗？

我曾看到一句话，说，如果有一天，你开始后悔放弃我，请记得，我从未想用离开的方式教会你如何去珍惜。

我想若还要说明了，那便是，我曾经想的只是随着你将时光送老。我相信过。

张爱玲说，杨贵妃的眼泪，我想是像一种陶瓷的汤壶，温润如玉的在脚头，里面的水渐渐冷去的时候，令人感到温柔的惆怅。

如此罢了，不谈爱恨，只是将一场告别放在你的面前，你看着我走。

张爱玲明白那般“婉转”，说不出但梗在心底的婉转，于是她再次感叹“世间总有一个角落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算是对唐明皇最温柔的指责了，因为他毕竟让女人有过那段美好，至于那份“婉转”，便只有同为女人的她们能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