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花

多少年了，一听见狗吠，就总会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乡下的岁月。山林、田野、阡陌、瓦屋、老牛、鸡鸭、狗……一霎时，乡村的景象，在我眼前，画卷般地一一铺展开来。

老家那地方，人口稠，房子以屋场为单位，相对集中。一个屋场，大者住七八家，就如同一个个聚落，由血缘维系着。四世同堂很常见，基本没有杂姓。穷苦，但却很齐心，很和谐，人情味十足，不像现在。这一直让我感到困惑。

大多数人家都养猫喂狗。喂狗，不是为了看家。说实话，就是殷实人家，也无外乎一点破东烂西，刻薄点说，扔粒手榴弹，也未必炸得出几件值钱的东西。吃饱穿暖，都很不容易。记忆里，那时家家户户很少关门上锁。也不兴吃狗子，大多数狗子都是寿终正寝的。狗子死了，在荒野刨一个坑，埋了完事。

粮食紧张，人都不够吃，还喂狗子，从市场经济的角度看，确实有些不会过日子。喂狗子，没有任何功利，或许是传统。猪牛羊鸡犬豕，都是生命，和人一起，构成一个家的完整，生生不息，整出乡村的活气。困苦的年代里，人与人、人与动物的关系，似乎更融洽，成为时代进步一个无解的悖论，令人深思。

我家也养着一条狗，毛色黑白相间，我们叫它麻花。这条狗活了十多年，老死的。我猜想，一条狗，正常的寿命，大约不低于20年。麻花，是条公狗，不知是谁家送来的。小的时候，还算机灵可爱，但越大越劣，显得卑贱，令人讨厌。

麻花，特别地贪嘴。家里没少给它剩饭剩菜，可是，无论吃得多饱，只要看见食物，它都要不顾一切地吃上几口，连猪食都不放过，就像那种见了钱就不要命的人。偷吃自家的都还说得过去，它竟然经常性地跑到别人家与猪争食。这可不是一般的问题。老家人有这样一种说法，牲口喂得起就喂，言下之意，如果喂了牲口却养不起牲口，那是不道德的。为这事，麻花不知挨了多少次骂、多少次打，可是，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邻家告了麻花几次状，我们非常恼火。一次，它正偷吃邻家的猪食，被我撞了个正着。我握着一根棍子，发誓要好好惩罚它。它匍匐在我面前，夹着尾巴，做错事一般低声的呜咽着。打了几下，到底不忍心，下不了手。这家伙，竟然恬不知耻地伸出脑袋摩挲我的裤腿，用舌头舔我的脚背，想要讨好我，我也只好作罢。

从个头上看，成年的麻花也还有点威猛的样子，能吓唬吓唬陌生的人。它似乎生来就不会咬人，就连一般狗子的那种装模作样的虚张声势都不会做。在路上见了人，总是恭顺地闪在一旁，友好地摇着尾巴。

更让我没面子的是，麻花既贪色又胆怯。它天生的一条色狗，只要是母狗，不管好坏，它都要凑上去，讨好亲热。猴急急的，显出一副令人恶心的流氓相。不管别的狗愿不愿意，就要强行发生关系。如果旁边正巧有其它公狗，哪怕个头比它小许多，冲它狂吠几声，它便夹着尾巴怏怏地一溜烟走开，老远了才吠几声，发泄不满。最可气的是，它竟然不敢和任何一条向它挑衅的狗掐架。这事，成了伙伴们攻击我的笑柄。这条让我颜面无存的麻花，私下里，我真恨不得它遭遇不测或失踪，好再养一条来挽回我的颜面。

天性的懦弱，使它处处受欺。就连家里的那只大黄猫也瞧它不起。黄猫不高兴的时候，如果麻花不知趣去惹它，一定会挨黄猫的巴掌。挨了巴掌，麻花也不生气，一副无心无肺地样子。猫不搭理它，它就自个儿玩尾巴。

有一段时间，家里养了一只大公鸡，雄赳赳的，连小孩都欺负，麻花就更不用说了。有时，麻花并没有招惹那鸡，鸡也追着它啄。负痛的麻花，从不反抗，总是一脸委屈地走开，让人看着有些可怜。

有意思的是，就是这么一条滥无用的狗，不但那不可一世的鸡没有活过它，大黄猫没有活过它，而且老家所有的狗都没有活过它。现在想来，麻花其实很懂得生存哲学——无才无德才能永保平安，才能永享太平。存在，却能够让人忽视；被忽视，却能够淡定，自得其乐。麻花，是一条有着世俗缺点却充满智慧的狗。

听见寓所对面山上农家的犬吠，我想起了老家，想起了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