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如来不负卿

一、前世

朔方的寒风卷着凛人的雪呼啸过营帐。夜，是沉寂肃穆的黑。在祁连山脚下，只有营中的篝火明灭在寂静里。

那个在战场上杀红了眼，被匈奴人成为苍狼的男子此刻正卧在榻上，眼里是一片死寂的黑。我被他握在手里，听他一声声唤着“玉儿”，我不知道他是在唤我还是在唤她，只是我感到我冰冷的身体被他掌心的温度灼伤，隐隐作痛。

我是一块紫玉，曾经的主人叫做玉儿。那一年他年方十八，是长安城里所有香闺的梦中人。皇帝赐他美女无数，他却只要了玉儿。他教她吹埙，跟她说漠北的黄沙，他说待匈奴破灭，他便娶她为妻。可那个叫做霍嬗 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却带走了她。他在她床前守了几日几夜。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落泪，一滴一滴，全砸落在我的身上。他把我系在他的埙上。从此，我便伴他左右，无论是朝堂或是战场，他的一言一行，皆落入我的眼里，刻在我的心上。

我喜欢他的眉眼，喜欢听他吹奏出 呜咽低沉的埙声，更迷恋他的温暖。他总是认真地看着我，低低唤一声“玉儿”。我想要告诉他不要悲伤，我会一直陪着他，可他永远听不懂我的语言。我只能看着他眼里的悲痛越积越沉重，却无能为力。

一切，都结束在那场可怕的疾病中。那一日，他面色苍白，昏迷不醒，手中却紧握着我。好像是漫长过一生的等待，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我放到他的心口，轻轻唤了一声“玉儿”，便永远的沉睡了过去。我听见营帐中的将士们痛呼霍将军。(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一年，他23岁，我伴了他五年，却好像爱了一生。可我终是满足了，我将与我最爱的男子共眠于地下。

那一世，他叫霍去病，我只是一块玉。

二、今生

当我再次醒来，我竟转世成人。父亲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翻遍家中的典籍，最终因《诗经》中一句“或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当一束，其人如玉”为我取名“玉儿”。

今生，若是再相见，你可否会记得玉儿或是我这块紫玉？

五岁那年，我随父亲辗转去到西藏，那儿不同于江南。那儿的天仿若触手可及，蓝得像是一汪随时要倾泻的湖水，山顶上永远覆盖着白雪，绵羊像是一团一团柔软的云，还有那满山开放的格桑花和在雪域顶峰展翅的雄鹰。每当我在山坡上仰望蓝天，便找到了那是在大漠之中的辽远。我想我在西藏寻到了最美的风景，却一直没有寻到他的身影。

直到格桑花再次开放的夏季，我在寻找丢失的绵羊途中，恍然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那样匆忙，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我飞奔到那人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看着他未曾改变的眉眼和惊疑不定的神色，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说我叫玉儿。

他只是皱了皱眉，问，“你是汉人？”

我点点头，心中有些失落，他果真记不起了，连带着将玉儿也忘记了。

他眼中却闪现出光芒，“你可否去过中原？可否去过江南？”

那一日，我们便在漫山遍野寻找绵羊的过程中谈天论地。我跟他说江南，我记忆中的和爹爹口中的江南，我跟他说长安城的繁华，那是关于前世的记忆。他说他的足迹只停留在这片土地。我告诉他我最爱的历史人物是霍去病，他说他欣赏李煜的“林花谢了春红”。我说我最爱看将军身披战袍俯视万千将士，他说他欣赏的男儿挥墨成诗。

轮回转世，他的眉眼间已少了那份威严与刚毅，却多了一份安静与温柔。可我依然爱他，随着千百年的尘沙掩埋，这早已深入我的骨髓。

暮色四合时，他向我告别，我问他姓名。他说有缘必会相见，若无缘，留下姓名便徒增无果的思念。于是我目送他越走越远，最终淡出了我的视线。

（仓央嘉措）、

我叫仓央嘉措，那一日，是我第一次逃离布达拉宫，我向往外面的世界。可不曾想遇到了她。她满脸通红的挡在我的面前，睁大着眼睛，却扑哧一声笑了，我被她的行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说她叫玉儿，眼里带着期待。那一刻，心中莫名就升腾出一股温暖，不可名状，却对着女子充满了好感。

我不知道一个女子怎会知晓这么多事物，我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她能说出许多。她的笑，就像格桑花一样，简单而又明净。落入眼中，蓦地让心跳慢了半拍。

转眼间，夕阳在山峰间缓缓而落。我心中竟有些不舍。她眨着眼睛问我姓名，看着她失落的神色，我微微有些心疼。第一次，我是这样为难，第一次，我是这样厌弃我的身份。因为我是仓央嘉措，我会给她带去灾难。

那一晚，我的梦里是漫山遍野的格桑花和一个笑容甜美的姑娘，她有双清澈的眼睛，她说她叫玉儿。

我想我应在佛前诵经赎我的罪过。我的心，终不似从前那般波澜不惊了。

（玉儿）、

那日之后，我便一直在我们相遇的那个小山坡上徘徊，从朝阳初升到暮色四合。我一直坚信他说的有缘必会再见。

过了数十日，我终于在山坡的那端见到了那个身影。我朝他奋力的挥手。

我说，“真巧。”

他说，“所谓缘分。”

之后的许多日，我都会在那个山坡上等待，每当见他的身影渐近，心中便升腾起无数喜悦。我想我终于收获了爱情，因为他如今的眼神就如他前世看玉儿的眼神一般，只是他现在眼睛里倒映出的身影是我。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幸福下去，可是却得知父亲要回京的消息。我怀着忐忑和喜悦的心情对他说：“你去向我爹爹提亲吧，我们一起回京，或者可以去江南。”

他只是看着我却不说话，我着急了，我说如果不幸离开，留在这里我也是愿意的。可他却摇摇头，他说：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他说他是仓央嘉措，是六世达赖。

他将我拥入怀中，贴着他的温暖，我听他说：”此生，我已不配是佛的信徒，我摇着转经筒时,脑海里皆是你的笑容。玉儿，去到江南找个好男子嫁了吧，这些回忆的执念就留下伴我余生，你若了无牵挂，我的心才能随你流浪到远方。“

我没有答他的话，只是闭着眼睛听他的心跳声，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画卷，有我有他，有琴瑟琵琶，有绿柳烟堤，如诗如画。我构想了千年的生活图景，到如今原来也只是想想而已。

临别时，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终是无奈沉痛的转身离去。

三日后我们动身启程。听父亲说，此次同押解六世达赖的队伍一同回京。我当时错愕的表情一定吓坏了所有人。我冲下马车，远远看见前方囚车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我想要离他近些，却被父亲拉了回来。父亲说那是罪人，玷污信仰的罪人不会有好下场。

父亲把那些所谓的罪证扔到我的面前，我小心翼翼的捡起，掸净灰尘，那是用藏语写的诗，我都能一一读懂。我仿若能看到他在一灯如豆的灯光下静静写下这些心事，对自由和爱情的信仰。佛能渡人，但终不能渡他的小小心愿和我们的爱情。

我将他的诗译成汉文谱成曲，在路途中歌唱。我想他一定听得到，也一定会知道我就在他的身边，不来不去。

行了半月，终在一个暗沉的夜晚，前方的队伍骚动了起来。我才得知他患寒疾已经四五日了。我将随身携带的藏刀旋上脖颈，威逼着父亲命令士兵将他放出。

那一夜，我见到了父亲的悲痛和众人鄙夷厌弃的神色，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是不管不顾的抱住了他，用我的体温去温暖他快要冰冷的身躯。又仿佛回到了千年前，绝望蔓延过四肢百骸。

夜凉如水，有关风刮过脸颊，刮过官兵的衣甲，在山谷间猎猎作响。我怀抱着他，天上的星子明明暗暗，像顽皮的孩子的眼睛看着我俩。我拿出陶埙吹奏我谱的曲子，他竟能跟着小声的哼唱。

低沉的埙声压过他的声音，但我却能清晰地听清楚他唱的每一句词。这个夜晚实在太安静了，静得仿佛只有埙声和歌声还有他看我的眼神。

“......但曾相见便相知 ，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不可闻，或许是风沙迷了眼，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他的脸上，终是不能再吹奏一首完整的曲子，我索性扔了陶埙。

他的手抚上我的眼眶，说：“想不到我的玉儿如此有才情，今生不能与你琴瑟和鸣，是我人生一大憾事。”

我握住他的手说：“你我有前世今生，必定也会有来生，若是来生相见，你我约定在江南诗词畔。”

他眼里渐渐露出不舍来，低叹一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那手便从我手中滑落坠地，我的心跟着好像也碎了一地。

这夜的关风猎猎作响，撩起我的长发打在脸上，还有飞沙乱石，将我击打得伤痕累累，可我只是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隔离了千百年的再一次死别，早已把我的心鞭打得鲜血淋漓，满目疮痍。

两年后，我以魅惑六世达赖的罪名被判处死刑。在京城的街头，百姓怒视着我，我却微微笑着，他们都以为我疯了，像遇瘟疫一般远远避开我。

我抬起头最后一次仰望天空，却被太阳灼伤了眼。恍惚间，在云端好像看见了你的脸。

等我，在江南诗词畔......

我笑着向你走去，要记得，我是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