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蒙蒙

清晨，街上飘起了蒙蒙细雨，驱感走了前几日的酷热桑拿天。大门外的街道上静悄悄的，阒无一人，我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清扫一夜风雨飘落在大门外的桐树叶。雨雾蒙蒙中身穿迷彩服的明春从南向北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走到母亲身边说了一句什么话，母亲大吃一惊，回应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大意是出车祸的那家弟弟的情况不怎么好等等。

这几天，有关降南村出车祸的那家两兄弟的情况惊动了十里八乡的老百姓，成为人们街谈巷议，茶余饭后议论的热门话题。事情的真实情况是这样的，降南村的一位八十七岁的老太太前几天去世了，当天下午她在外地工作的小儿子张勤劳开着私家车，上面坐着大儿子张博劳、阴阳先生老马还有另外一位亲属，四人一同去岭后村镇上指定的公墓看墓穴，返回途中由北向南行驶在上湾村的十字路口与一辆东西走向拉沙石的大卡车相撞，坐在副驾驶坐年仅六十岁的长子张博劳当场死亡，另外三位伤者被送到杨凌示范区医院急救室一直在抢救中。

下午，我又一次在街上碰上明春，问他早上所说的勤劳的情况怎么样，他说是张勤劳因为伤情严重，被转到西安大医院抢救去了。又说了张勤劳现在很发达很有钱，在外面事情做的很大，在河南开封做了一个很大的官，在一个什么指挥部当部长，这次若是抢救活过来，恐怕也要落下残疾，终生坐在轮椅上等等。

我心情很复杂很沉重，雪上加霜，屋漏偏逢连阴雨，老母亲去世当日带走了大儿子，还让这才华横溢、正当英年的小儿子落下个终身残疾。张家的灭顶之灾令多少人感叹又另多少人嘘唏同情。

说起这张家的小儿子张勤劳，还是和我做了一个学期的高中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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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春天，我插班插进了只有唯一一届的五泉中学高一一班，和张勤劳做了同学。

张勤劳瘦瘦的，个子比我高，印象中比我大一岁，目字脸。看第一眼给人印象最深的是那两道八字眉，毕竟华人中长八字眉的人少了又少。他学习成绩很优秀，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成绩最好，在班里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属一属二的，当年从高一选拔参加高考的四名学生中，就有我和他。

当年七月初，我们四人做为从五泉中学高一选拔的尖子生一起在绛帐高中参加了当年的高考，遗憾的是四人都没有考中。九月份开学报名升高二时，只有我回到了五泉中学，其他三位同学都相继转到了县办高中，张勤劳和郭恩华转到了绛帐高中，张安儒转到了杏林高中。

虽说降南村离我家不远，但自从高考那天分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张勤劳。

七九年国家调整高考政策，开始招收高中专，大学和高中专分开考试。就是说当年的高中生在选择高考时只能二选一，选择考大学就不能考高中专，选择考高中专就不能考大学。按我当年的学习成绩，考大学还是有一博的。但是我考虑了自己的实际情况，若本年不能考取，无能的父亲根本无法托人找关系活动到处奔波给我找到一个复读班的，我对他失望透顶了，到那时我恐怕只能绝望的整天缩在墙角掩面哭泣。所以填表时，我心一横眼一闭，降一个档次写下了中专两字。消息传出，一片哗然，校长老师和同学都感到惊讶和惋惜，但这是我自己经过慎重考虑后的无奈选择，谁也不能左右我，大家也只有叹息着随我的决定了。

话题扯远了，还是扯到张勤劳这位老同学的正题上吧！

当年七月中考，自我感觉发挥的不是很理想，但还是过了录取线。后来在扶风县城胜利医院体检那天，看到了张贴在县政府门口的高考初选红榜。先是一个公社一个公社分开写，下面是大学和中专再分开写。在我们五泉公社中专初选人员名单中有我的名子。在绛帐高中大学初选成绩出线名单中我也看到了张勤劳的名子，不过我随后又看到，张勤劳的名子是经过复查卷子后过了初选分数线补上去的，估计过了初选分数线不多，被录取的机会不是很大。

后来我就不知道他的消息了，估计他当年没有被录取，按他的成绩和家庭条件他肯定会选择复读的。

三年过去了，到了一九八二年，当时我已经中专毕业被分配在扶风县的杏林供销社工作。由于没有社会经验，工作中容易被别人左右显得很被动。又不会和人相处，说话做事太耿直容易得罪人，所以心态也不是很好，感到自己毕业回到农村供销社也很自卑。大概是四月还是五月的一天，我步行回家，下了坡过了杏林高中往南走，忽然意外的看到张勤劳和他的一位同学两人并排行走在路边也往回走。四年没有见到他了，我很吃惊，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更瘦了一些，他看到我的一刹那，显得吃惊和自卑，但很快热情的走过来和我打招呼，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想不到四年后，我和他会以这种方式这种身份尴尬相遇，我很感叹！在我已经工作了一年后，他还在一年又一年的苦苦复读，拼着命也要鲤鱼跳龙门。而他那天的表现让我直到现在印象太深刻太深刻，他对我的状况很羡慕，对他自己现在的状况又表现得很自卑很自卑。我一直觉得我很自卑，没想到还有比我更自卑的人，看来他是越复读越考越没有自信了。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询问他的情况时，他便很快随后对我连续说了很多，说是他今年要报考高中专档次最低的学校，什么凤翔师范，武功师范、宝鸡农校等等。只要能考上，毕业后只要能分配到一个工作就心满意足云云。听得我心酸的直想掉眼泪，我也只有三缄其口不再询问他其他情况，免得他难堪。直到现在我想到他那天一番动情的表白还感到心里酸楚楚的。不容易呀，老同学！无法想象他连续复读漫长三年来在希望和失望中所忍受的痛苦和煎熬。相比之下，那天和他走在一起的另一位家在我们村叫王存良的那位学生表现的相当自信，他是应届毕业生。那天后来和他怎么分的手，我忘记了，只是他的自卑表白让我感叹了好多天好多天。

后来，我就不知道他的消息了，估计他考上了，有一次我问住在我家对门娘家在绛南村的媳妇张勤劳的情况，她说张勤劳考上了西安的一所大学，直到现在才知道她和张勤劳是堂姐弟。至于他毕业后落脚在哪里，我不知道，以后也没有再问过她。

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了，中国又发生了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这一茬当年的同学都差不多年过半百，有的已经抱上了孙子，有的经常见面打招呼，有的好多年都没有见过面，有的相遇竟不相识了，就是我想和他打招呼，对方表情也很漠然，一种很陌生很陌生的眼光，不知是我的变化太大还是对方记性不好不记得我了。失业后我在东南沿海一带打工流浪了十几年，终于廉颇老矣，告老还乡回到了杨凌老家。

若干年前，在绛南十字东北角，张博劳在那里开了一爿商店，在我们家乡很有名气，本地人都叫他那家商店为博劳合作社。他属于那种有眼光有胆识有能力先富起来的那类人。我偶尔路过去那家商店买东西，看到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一模一样的八字眉，很想问一下他弟弟勤劳的近况，但看到他陌生的眼光，最终没有开口。几年前，因为公路拓宽拆迁，博劳合作社终于拆迁消失了。

去年冬天，我打电话找到了曾在五泉读高中的同学张安平，他家在绛中二队，现在专做收购粮食的生意。我叫他来收购我家的苞米，在闲聊中提到了张勤劳，他说他曾问过他哥博劳张勤劳的情况，他哥说勤劳现在在河南开封，在一个什么设计院的单位，情况并不是很好。想不到才不到一年时间，他竟发达了这么多，这么好，这么成功。

万万也没有想到，他这次竟会遭此劫难。

但愿我的这位同学能够早日醒来，能够恢复，能够平安！

但愿我们能有一天还能再见面叙叙旧，再聊聊，再唠唠。

二〇一一年八月二十日于陕西杨凌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