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龙夕照

我是爱塔的，大凡有塔的地方都比较美。比方说埃及的金字塔，意大利的比萨斜塔，法国的埃菲尔铁塔，都是世界名塔。中国的塔是随处可见的，且形态各异。在我感觉，塔就像一个个神灵，可以把人的灵魂带入天堂。每次面对塔，总觉得那样神圣，远远望着，仿佛可以听到来自天堂的声音。塔总喜欢矗立在高高的山顶或地势险要的悬崖峭壁之上，在天与地之间搭起一座桥梁，把俗世和神界用一种象征连了起来。关于神和妖的种种传说，听起来总有点虚无缥缈，但塔却是鲜活的，有着斑驳的色彩和古老的历史。最早对塔的概念，是杭州西湖的雷峰塔，那是关于许仙和白蛇的美丽传说。鲁迅有一篇文章《关于雷峰塔的倒掉》，是批判塔的典型代表，但我始终恨不起塔来，因为在现实里，塔是那样的美丽，以至于见到塔，都想去触摸一下，感受那岁月的沧桑。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情与日俱增。

西方的塔不及东方的塔普遍。东方的塔与西方的教堂有点异曲而同工吧，都是高高地指向天里头，仿佛要把人的灵魂带向渺远。我觉得世间万物都是有灵魂的，每一座塔也都有自己的灵魂，静时可以感觉到它们的心跳和脉搏。塔是东方特有的建筑，浑身洋溢着东方的神韵，那是一种文化，其实更是一种宗教，宗教常常在文化之上。正统的宗教应该是更善，更美，更纯净的，以至于一尘不染。但世人往往不能到那个境界，只能在情欲与宗教之间徘徊，于是更加缠绵悱恻，把个人间的情与爱，演绎得凄美动人，世界也因此而更美丽。

塔最初缘于古代印度，称作窣堵坡（梵文stûpa），是佛教高僧的埋骨建筑。相传释迦牟尼佛入灭，遗体荼毗，留下舍利八斛四斗，共8400颗。被分成八份为摩羯陀王阿阇世、吠舍离的离车毗族、迦毗罗卫的释迦族、阿摩罗迦波的布利族、罗摩伽摩的俱利耶族、波伐的末罗族（南末罗国）、拘尸那迦的末罗族（北末罗国）和吠多底波的婆罗门分得，各建舍利塔供养。后来，阿育王取出全部舍利，分成八万四千份，分别盛入宝函，在世界各地建塔供养，其中有许多传入中国。那些舍利包括头盖骨、身骨、指骨，这些舍利珠圆玉润，五彩斑斓，铁锤不碎，被信徒们奉为神物，供奉起来，顶礼膜拜。1987年在法门寺的地宫中发现了许多唐代古物，世界上惟一的佛指舍利就在其中。据史料记载，唐时，该舍利“长一寸二分，上齐下折，高下不等，三面俱平，一面稍高，中有隐痕，色白如雨稍青，细密而泽，髓穴方大，上下俱通”。所记与实物吻合。窣堵坡随着佛教传入与中土的重楼结合后，经历了唐宋元明清各朝的发展，并与临近区域的建筑体系相互交流融合，逐步形成了楼阁式塔、密檐式塔、亭阁式塔、覆钵式塔、金刚宝座式塔、宝箧印式塔、五轮塔、多宝塔、无缝式塔等多种形态结构各异的塔系。建筑平面从早期的正方形逐渐演变成了六边形、八边形乃至圆形。

矗立在零陵潇水河畔的这座石塔，是永州最美的一座，但却并不是佛塔，既没有供奉舍利，也没有供奉菩萨，只是一座用来镇妖的宝塔，也杭州的雷峰塔类似。初次相识，震颤于它的白墙青瓦，虽然几百年历史，却不见衰老。它没有华丽的外表，没有磅礴的气势，造得也不算精美，但总有一种摄人的气质。算上腰檐也只七层，塔身青石垒就，塔里的空间有点促狭。 立在危崖之上，有种高傲的神态。我喜欢这种高傲，就像青睐于高傲一点的女子，傲然于世，不同流俗。抬头仰望，只见塔身古朴典雅，雄浑庄严，透着力与美，在青石台阶上巍然屹立，宛若擎天一柱，直插云霄。塔下就是滔滔的潇水，许多乱石伸入湖中，也许因为乱石众多的缘故，水在这儿，会激起很多漩涡，大小不一，成百上千。沿着石级盘旋而上，塔如同一个迷宫，寻门而上，趣味无穷。登临塔上，因为紧张足心会微微的痒，手心也会微微出汗。因为塔上并没有栏杆，绕塔行走得非常小心谨慎，青石只有两尺来宽，脚下就是悬崖，一个字——险。手扶塔身，感觉到远古的沧桑与肌肤的微凉，俯瞰潇水，只见湖光塔影，若影若现。

廻龙塔建于明万历甲申年，即1584年，距今有420多年历史。据《零陵县志》载：“因郡城水势瀚漫，吕藿捐金造回龙塔于此口，以镇慑水患。”现塔门额有“ 廻龙宝塔”四字。属省重点保护文物。廻龙塔结构精巧、奇特，堪称建筑史上的奇迹。该塔座北朝南，外貌凝重、庄严、挺拔，占地面积400平方米，塔通高38.36米，砖石结构，呈平面八角形，外观七层，内实五层，构造独特。除塔基与底层为青石砌筑外，二层以上均用青砖砌成，底层东、南、西三门可入塔内，四围用铁栏杆围着，一条大铁门用铁链锁着，要进去，必须通过一看门老人买了门票，方可入内参观。古时候，零陵古城建在潇水河边，位于潇、湘二水的交汇之处，经常遭受水灾，老百姓深受其害。传说，在明朝以前，永州常年阴雨连绵，潇水洪峰瀚漫，白浪滔天，说是孽龙兴妖作怪。洪水每年不知要夺走多少人的生命财产，以至于田地荒芜，人烟稀少，瘴气遍布。所以，永州成为官员们的贬谪之地。唐元和年间， 柳宗元来到永州，他一共遭遇过三次火灾，每次都是倾家荡产。他在文中曾描绘过永州有一种独脚白嘴红身，且不食五谷的毕方鸟，这种鸟是火魔，经常纵火焚烧民居。此外，潇水河里还有一条孽龙（柳宗元也写了《塑螭文》），它经常在香零山到蘋岛一带兴风作浪危害人们。想来数百年前，永州是有各种怪物的，只是随着文明的推进而彻底消失了的。现在水灾还是有的，只不过房子都是红砖混泥土结构的了，再也不见房屋倒塌之类的事了。古时候，那泥胚茅屋，哪里经得洪水冲击和浸泡，所以损失常常是惨重的。

后来直到明朝万历时，外地做大官的零陵人吕藿（吕藿，字沈卿，号日州，零陵人，明嘉靖壬戌年（1562）进士，官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是朝廷要员。）回到家乡，听到这么一个传说：零陵常年水患，是因为潇水河里有一条孽龙在作怪。传说潇水里的这条孽龙，脾气暴躁，专干坏事。每年的上半年，它都要去参加在东海龙宫里举行的比武。龙王爷规定，凡打赢了的龙，就可以留在东海，打输的返回原地。这条孽龙参加了无数年的比赛，每年都惨输而归。回到潇水时，它恼羞成怒，大发脾气，搞得潇水洪波滚滚，泛滥成灾，淹田淹地淹房舍，害苦了永州的老百姓。又有一位风水先生说，永州是一块龙头宝地，但这条孽龙使永州这块宝地不得安生。若要永州太平，必须在河边建一座宝塔，镇住孽龙的这股邪气。他听信了风水先生的话，捐献银两，请来能工巧匠，在潇水的东岸边建起了这座回龙宝塔，“以镇慑水患”。 传说宝塔建成后，这条为妖的孽龙驯服得多了，它潜心修道，不再兴风作浪，并为永州之野办了大量的好事，每当暴雨成灾、洪水泛滥时，它积极疏浚河道以排水；每当天旱庄稼需要雨水时，它不失时机地将潇水甩上天庭，然后落下来，浇灌庄稼和树木，使永州之野粮丰林茂。东海龙王得知小龙为老百姓做了许多好事，要召它回龙宫成精。小龙回东海的那天，人们备了三牲九礼来欢送。永州的奇山异水与物华天宝，令小龙有些恋恋不舍，在游至湘口馆时，小龙将头冒出水面，回过头来望了一眼矗立在阳光下的宝塔，然后就往东海龙宫去了。后来，人们就将这座宝塔就叫做迴龙塔。(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正门朝南门上方嵌“廻龙宝塔”石匾，是另一个钦差巡抚湖广右佥都御史的福建人陈省所题，字迹潇洒风流，见过的人都终身难忘。宝塔呈阁楼式，塔身中空，螺旋形青石阶梯各层平座与腰檐之间高度不等，使塔身外形立面具有变化丰富的韵律感。双筒体的组合结构，配以每层台阶进出方向的不同，有如迷宫。平座和腰檐下设有五镇作斗拱，斗为砖制，拱为石作，形制上保留了宋代建筑的遗风。每层东南西北四方均开有券门，由此可以走出塔门，外绕塔身环行，盘旋而上，至于塔顶。塔顶置覆体，上置铁相轮与宝葫芦顶，其上置铜针，绕塔仰望，塔顶宝葫芦似与彩云相接，更增雄姿。塔的每个角都吊着一个古朴的铃铛，在风里摇动，清脆的叮当之声，传得很远。清朝时，一位外国传教士来到永州，见了迴龙塔顶铁相轮上的宝葫芦垂涎三尺，千方百计想把它盗走。一天，当他爬到宝塔顶上欲盗宝葫芦时，被民众发现，大家一呼百应，拿着锄头扁担来到迴龙塔下。传教士见势不妙，只得灰溜溜地逃了。文革时，也有红卫兵前来破坏，才掘了几个砖头，就接到通知去夺权去了。但宝塔还是幸运的，每次都幸免于难。依然以昂扬的雄姿，挺立于天地之间，守候着零陵这一片神奇的山水，和勤劳的人民。

登高临远，只见青山连绵，白云飘飞，一碧江水，环绕塔前，塔下怪石嶙峋，河水激荡。零陵城貌，此刻一览无遗，尽收眼底清朝文人蒋弥高曾登临过迴龙塔，其《秋日登迴龙塔》云：“塔高雄峙永阳城，健步登临迥不群。霞照嵛峰明远树，雁飞江浦送归云。湘烟开处蓝如染，潇水流来影尚分。日落秋潭千尺映，白蘋洲静漾波纹。”

在秋天登临是最美的，蓝天高远，白云纯净，潇湘澄碧，扁舟欵乃，山峦染色。傍晚时分，天边几片云霞，残阳如血，乱石危崖，几丛杂树，古塔就在夕阳残照间，水天一色，那是一种绝美的意境。品味夕阳的浪漫，感受残照的苍茫，思绪也会飘得更远。隔岸就是“蘋洲春涨”，也叫“潇湘夜雨”，那是潇水与湘水汇合之地，天然形成的一个孤岛，岛上都是古老的桂花树和芭蕉，还有一些橘柚、杂木，古藤缠绕期间，游人罕至，与尘世隔绝，仿佛世外桃源，寂寥而美丽。回龙塔是寂寞的，“潇湘夜雨”更是寂寞的，《红楼梦》里的潇湘妃子也是寂寞的，这种寂寞贯穿了中国文化，深深烙印在文人的心底，也许就是中国文人的清高情结吧。

夜幕降临，山水之间升起淡淡的烟霭，此时烟笼寒江，孤帆远影，廻龙夕照，如梦似幻。夜渐黑，当月上塔尖，微风拂过，塔铃悠扬，潇水呢喃，迴龙塔又带给了永州人民一个安乐祥和、温馨甜美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