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逝的背影

八月十四日，岳父在平静中告别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的亲人。这一天，他刚刚过完八十三岁生日还不到一个月。

岳父平日身体健朗、精神瞿烁，八十多岁的人虽然清瘦但脸上依然红光隐隐，腰不弯背不驼、走路像一阵风。体检时无三高、无疾患，除了年轻时野外勘探工作染上过血吸虫病外各项指标都很好，以至于人们都认为他活成世纪老人问题不大。可是就是在这个漫长炎热的夏季，岳父倒在了中国人传说了千百年的话语里，八十四岁，他最终没有迈过这一坎。

仅仅在五天前的八月九日下午，我接到妻子急促的电话，匆匆赶到中心医院时，岳父已进了手术室。约莫一小时后，主治医生神情严肃地告诉我们，老人九死一生，不知道能否挺过这一关，当时我们不会相信这个号称宜昌最好的医院竟然会治不好一个直肠穿孔的不算大的疾患，更多关切的是恢复后的健康状况，可是医生的解释让我们隐约感觉到一丝丝的不祥，他说：重要的是现在这一关要挺过，穿孔后腹膜已经严重感染、且毒素已进入血液。这让我们无法接受——因为我们的父亲进到手术室之前依然思维敏捷、头脑清醒，还在叮嘱着我们不必操心、要好好工作。

此后岳父就没再苏醒，直到十四日下午抢救无效时，他的眼角里渗着泪水，却已无力留下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想要说的话。

六十年前，位于江城武汉的长江水利委员会接纳了这位来自川东农家的莘莘学子，是巴山蜀水的绵长和隽永，蕴藉了岳父勤勉和坚韧的品格，永远腼腆少言、工作踏实认真的他当然受到过同事的无数好评。当时长江委的主要职责是：管理长江干堤、与长江直接有关的各支流、湖泊的水利建设事业，开辟分蓄洪区，同时积极研讨长江的治理计划。岳父在武汉测量制图学院是学测量的，工作后当然只能长年在野外进行勘察测量。于是，峡江两岸、荆江分洪工程、洞庭湖的蓄洪垦殖区和武汉附近的白潭湖、张渡湖蓄洪区都留下了这位年轻人清瘦干练的身影，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岳父落下了血吸虫病直至终身。由于工作勤勉出色、吃苦耐劳，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在当时简直就是一种至高的荣誉。领导们觉得后生品格优秀、业务能力很强，而新中国正值内政外交蒸蒸日上之际，于是在一片支援亚非拉人民民族解放和国家建设事业的声浪中，上级领导把当时年少力强、风华正茂的岳丈派到了阿富汗，一去几年，回来时却是满鬓霜雪、白发苍苍。

若不是岳父那些老同事的叙述，我永远无法会相信，老实低调的他每每在关键时候可以满腔热血、挺身维护正义。从阿富汗回国后，岳父的工作履历和精神品质进一步得到了上级的首肯。按照当时的政治气氛和社会管理结构，企事业单位也依照部队方式建制，他当上了勘测排的排长，这在单位也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当时的工作作风就是像这样的排长吃苦必须在前、薪水拿得一样，还得时刻学习政治、关心群众。那时排里有一家境困难的老同志，老婆一口气给他生了五六个娃，家境本不宽裕的岳丈自己省吃俭用，却每月从薪水里抽出十块八块帮老同志渡过难关。还有一件令我敬仰的事情就是：大约在六十年代初期中印关系没有交恶之前，也不知印度电影《流浪者》有否在中国上演过，但主题曲《拉兹之歌》却沿着三藏的路线传到了中土。勘测排一日从野外工作回到驻地，宿舍却被一群来检查工作的人暂住了，队员就只能在走廊上歇息。排里有一位新来的小年轻喜欢出点风头，酩酊之后按照《拉兹之歌》的套路赋诗一首，嘴里还哇啦哇啦地哼着“到处流浪”之类。这下可不得了啦，有奸佞之徒反映到上级了，成了严重的政治事件。领导找我岳丈训话，声言要严肃处理那位小伙子。可是我那平时寡言少语的岳父很不识时务，居然脸红脖子粗地为小伙子申辩，说是人家还年轻，不要一棒子打下去、毁了他的一生。接着申辩未成，排长也没当了，同事们却见到我岳丈灯下写检讨。(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就这样，岳父低调做人、精进业务、不事逢迎地工作着，一直到后来在改革开放的喧嚣中依然秉承着自己的做人准则，永远埋头于他的一大堆论文里、似乎与世无争，职位也就永远定格在他的勘测队和测量队任上，风里雨里工作到九零年退休。

由于家境并不宽裕，更有儿子儿媳在一九九零年代双双下岗，在不少单位的邀请下岳丈发挥余热，先后担任了宜昌东山隧道的测量技术负责工作和水电武警施工的三峡五级船闸的技术顾问工作，与他一道在五级船闸工作过的李老先生后来告诉我，当时的武警水电部队个别领导干部工作作风粗暴，随意打骂聘用的工人、克扣工人的薪水，众人敢怒无言，老岳丈却挺身而出，声言：“你们这样的做法跟兵痞流氓无异，我们几位老人要联合上访到武警的最高领导！”我至今无法想象这样的语言如何从老人瘦弱的胸膛里飞出。据说当时有一团长严厉地训斥了手下，声称再有此类事情出现，拿现场管理的连长是问。

回忆总是苦涩的。斯人已去，从此与亲朋阴阳两隔，亲人们只能从记忆里去打捞着星星点点。虽然我们都能明白：人生和世间万物一样，来自土地也终将回归土地，这是不可改变的自然规律。可是，正因为人类有了回忆，才会有着撕心裂肺的痛，才会激荡着心灵的钟磐、才会唤起传承的觉解。望着岳丈生前每天出入的单位图书室，我仿佛一次次看到了那一头白发和清瘦的背影，越发让我思绪万千：人生啊！就如同行驶着的车，都挤在通往终点的路上，区别仅在于有的低调沉毅，有的狂狷横行。当我们走过一生的里程，每个人都会被后人细数着他的过去和曾经。而我深信：不只是那些叱咤风云的人物才可以光彩夺目、熠熠生辉，那些活得真诚、善良、正直、勇敢的人们同样可以写就那个大写的人字，同样值得后人学习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