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祖

文/大海渡船

十妈是我们村里的老人，因为她年纪大、老公排行第十，大家也就叫她十妈，十公早死了，害她没有丈夫、没有儿子，只有一间长宽不足10平方，刚高过人头的低矮泥砖房子，屋内就是她的房间，一张小木床，一张蚊帐，一张小长木凳，屋顶横着一条专供挂衣服用的竹竿，屋内门边放着一只木尿桶，门口外边一个水缸、一只铝煲、两只瓦煲一碗一双筷子，这便是十妈全部的财产。

我懂事的时候十妈就很老了，驼着背，拄着一根拐杖走路，尽管如此，她仍精神矍铄，健步如飞。每次经过我们小孩身边，总爱给我们一些糖果饼干、番薯芋头之类的小食物，虽然不多，但在七几年的农村，算是不错了。然后抚摸我们的头，问我们玩得高不高兴，爸爸妈妈回家没有，叮嘱我们千万不要爬上树，不要到池塘和井边玩，不要走到太阳底下晒，刮风下雨要赶紧回家之类的，絮絮叨叨。我们有时白天捡一些枯树枝，晚上扔在十妈门口给她做柴火，顺便在她那里玩，听她讲村中往事，读三字经。。。。。。特别喜欢听她讲《山人熊的故事》，那个年代，这些都是最好的精神食粮。

她不是村长，但村中的红白事，总少不了他的身影。那家结婚了，生孩子了，死人了，出大事了，她总是最早出现，忙上忙下，指导你如何处理事情、解决问题、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就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做得比任何人都累，等到把事情办完了，还要千叮万嘱各种各样的注意事项，然后才如稀重负地走。大家从不讨厌她的啰嗦，见她孤苦老人，总是赠她一些食物或小红包，有时拒绝有时笑纳。大凡分田分地分粮食，总不见她身影，怎么分给她，她都坦然接受，从不见她计较。

或许是因为她年纪大，经验足吧(那时没有设备收听天气预报），大海什么时候涨潮、退潮，什么时候大潮，什么时候会刮风，能不能出海捕鱼，她都了如指掌，日子记得非常准，如果大家记错了日子出错海，她会非常紧张把大家赶回来，说来也怪，被她赶回来的日子经常会刮风下雨（那种用竹筏捕捞的浅海渔业，一旦遇上大风浪是要掉性命的）。村里人想出海都会预先去问下她，她也乐意指导，每次出海前，她都会做些仪式，祈求上帝保佑之类，口中念念有词，说来说去，无非都想着大家出海能捕多些鱼，顺利出去顺利回来。大家都觉得经她那么一弄，都挺灵验的。

哪家有小孩的，她都会隔三差五去登门拜访，问问小孩的健康状况，若有出麻疹、生水痘的，她会跟你说“凉痘藏麻”，意思是出麻疹要躲起来，不让风吹，生水痘则相反，背着小孩到外面去吹风；如遇小孩风寒感冒，她会去地里抓来一把葱，教你把葱白、生姜、豆豉放在一起煮水喝；小孩呕奶呢，她会告诉你，那是肚里有“风”，去中药店买些秦艽、竹茹煲水喂。。。。。。总之，那些常见病，她都能很好解决，她总盼望每个小孩都能健康成长，每家每户都能平平安安，整个村子都喜戏洋洋，她就心情爽朗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在那个年代，那个贫穷落后的小村子里，有这样一位老人，就像有了一位守护神，因此大家也叫她妈祖。

后来我长大了，去学校读书了，见到妈祖的机会就少了，但每次碰到她，都会亲切的叫她一声妈祖。由于到外地求学，功课又多，见她的机会越来越少，有一年我又问起妈妈：“怎么不见妈祖在村里走动聊？”妈妈眼圈一红，说：“她走了，前年就走了。”原来大人也一样为失去她而感到悲伤，我想，整个村子里的人又有谁不为失去她而感到悲伤呢？

每次出差经过福建莆田湄洲岛，我都会去顶礼膜拜妈祖神像，因为她正是我所遇到的十妈的化身，她最应该成为人们心目中的神像。

到了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来，追名逐利的人见过不少，可是，像十妈这样能为世人认可的又有几个，能为世人立像并顶礼膜拜的又有几位？

如今，许多人和事早已遗忘，十妈的形象却在我心里越长越高大，我觉得她是最有人性的人、最无私的人、最高尚的人、最有道德品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