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朝霞：二.那年的提灯晚会

上小学加入少先队的时候，班主任安老师给我们讲，我们的国旗——五星红旗——是革命先烈的鲜血染红的，“而你们的红领巾就是国旗的一角”。敬队礼，右手要五指并拢，举过头顶，表示“五爱”高于一切。“五爱”之首，就是爱祖国。入队光荣，红领巾珍贵，国旗神圣，祖国伟大。有一时不能入队者甚至落泪； 安老师还要劝慰，鼓励。 那时我正在J市的七区八小读三年级。周一至周六，每天早晨在操场上升国旗，高音喇叭放国歌。下午课外活动后降旗时，国歌声一响，同学们不管做什么的，都原地起立，面向国旗的方向立正。再过半小时就响静校铃，学生都离校了。这是校规和校风。别的小学也如此。规矩成方圆，众习为风气。那是东风、春风、直薄云天而又暖沁心田的惠风。

看见国旗最多的时候，当然是国庆节。其实一进九月，人们就忙起来，准备过节了。我住的胡同窄而深。居民们在胡同两边的墙上钉钉子，要等高、等距，再用细绳把墙两面的钉子斜对角地连起来，细绳上粘以彩色角纸。花花绿绿，象五彩的天棚。微风起处，彩舞缤纷。钉间的墙面，则贴上庆祝国庆节的彩纸标语。看哪，街两边大小单位、铺面，都插国旗，还有立彩旗的。满耳是大喇叭高放的《歌唱祖国》的响亮歌声。我们学校在国庆节前的课外活动时，高年级的学生和鼓号队正练队，准备国庆节上午去“夹道欢呼”市里的游行大队。鼓声轰轰，山摇地动，加之时而爆出的口号声，越发震荡出冲天的豪气，似乎要顶天立地，不可一世。然而我们这些低年级的学生也有自己的节日活动和快乐——做灯笼和参加提灯晚会。

安老师要我们做五角星状的灯，灯里要能点燃腊烛。她讲怎么做，还在黑板上画，又把自己做好的一个红灯拿给大家看。她说，灯架实在绑不好，可请家长帮助。灯一定要糊红纸，因为十月一日是我们祖国的生日，因为国庆节是全国人民的喜庆大节，要红红火火的。记住，九月三十白天要完成，晚上庆祝国庆节的提灯游行要用。我想，我一定要做得又好看又实用。谁知想得美，做起来难。难就难在做灯架。头一回做的灯架七扭八歪，拆了。再做，架子活动，又拆。妈妈来指导了。妈妈做个五角星形的灯框，果然端正，结实。我照做一个，还行。灯架做好，糊上红纸，点上灯里的腊烛，真好看！我满意了：终于能提灯过节了。然而又有不满意：妈妈帮我做的，不是自己的真本领。就象做作业，凡问同学、老师、家长才完成的，都不是自己的真本领。要锻炼自己的真本领。这是安老师说的。安老师身材高大，我们最初都有些怕她，然而她从不斥责我们。她介绍自己，在黑板上咔咔咔嗖嗖嗖地写上自己的姓名：安淑芝。一下课，同学们就议论开了：嚇，字写得又快又大又好啊！她还家访呢。我敢说，她比男老师写得都好，信不信？咱们的安老师太棒了！于是，她的话一言九鼎。

九月三十日，我匆忙吃了晚饭，提着宝贝灯赶往学校去了。啊，来了不少同学了，教室里乱嚷嚷：看灯，议论，笑闹。然而让我至今难忘的，是我的一个小学友和他的灯。他叫葛志明，个儿小，年龄也比我们小。母病，父亲照料他和妈妈。这时，他正坐在一边，默然无趣地守着自己的小灯。安老师过来，拿起他的灯看。他礼貌地站起来，嗫嚅道：“我做得不好。”老师问：“是你亲手做的？”他点点头，眼睛很快一眨一眨的，象是要哭。老师拿着他的灯，对围拢来的同学说：“葛志明同学的爸、妈不能帮他做灯。他可要帮爸作家务啊！他的灯虽然小些，也不如别人的端正，但我相信，这绝对是他自己做的。他的两只小手，做了拆，拆了做。不知多少回，才做成了。这是他的真本领啊！为庆祝国庆节，为提灯晚会，他多么努力，多么认真啊！同学们，你们说，葛志明同学的灯好不好啊？”“好——”同学们齐喊，葛志明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安老师给他擦泪时，他还抽抽嗒嗒，胸前的红领巾一纵一纵的。我们排好队，由两位班主任、体育张老师、一位工友师傅领护着，上街了。安老师左手提灯，右手拉着排头的葛志明的左手。那时街上没有机动车，自行车也少。我们两个班的八十多个同学，八十多盏红灯，一路走去，一路红光，一路歌声：“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有时又跟着体育老师喊口号，引得路人驻足看，一些小孩傍队走。我们唱得更带劲儿了。夜空时而一亮，是烟花的溢彩闪烁。天上烟花，地上红灯，辉映着国庆节前的夜晚和我们欢乐的心。

五十年前那迎国庆的火爆，那心血的澎湃，还有安老师领我们提灯游行时的自豪、欢快，远去又近在眼前，朦胧又清晰依然，总在记忆的深井里跃动，时而明亮耀眼，如东边火红的朝霞，燃烧着新的生命和希望。古人说过“染素丝”：“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以染素丝“不可不慎”。儿童少年，正是入色可染的“素丝”。当年那红领巾、国旗、国庆节、提灯晚会，还有安老师染予我们的，正是人生的一种最基础的色调，一种最基本的色彩。是什么色调和色彩？从前我说不清，现在依然说不清，但总感觉那是一种力量：凝聚，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