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纪事

我三岁时见过我的大伯，印象非常可亲,之后又陆续隔年见上过几面，大体上年纪增长脑中经的人物多了，印象也渐渐模糊。新近出了一桩子事,使我又记起了他。

村上二爷娶过一房，生了大伯，之后霍乱起来，她没能熬得住命，丢下他父子二人便走了。二爷又娶了一房王氏，不久生了二伯。

大伯将要二十，娶了刘氏在家，自己当兵去了。刘氏在家辛勤务农，照料老小起居饮食，也过得不错。但有话说自古婆媳难调，兼又非亲生儿子娶亲，王氏渐渐显出恶婆的本色来，有茬没茬地给刘氏出些难题看看。刘氏开始还能忍气吞声，但终究是有成色之人，压不住怒火时便和王氏大吵一架，再有时恼得狠了不免动起手来，这时二伯也来帮王氏的忙。说来道去，还是一家，也就这样地过。

大伯当兵回来转业做了干部，携刘氏去了城里，父母住在二伯家里养着。这里就有了城里和乡里的分别。大伯知道刘氏受的气，又嫌村上人的贫气，交通来往都是官员商贾，就不大和村里人沟通，只在过年或嫌城里拥挤嘈杂才回来一回看看。二伯在家务农，悉心照顾爹娘，维持着村上人关系。

一二十年过去了，该变的都真个在变，不变的还真个不怎么变。这年二爷眼看着不中用了，躺在床上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大伯也尽孝道，频繁来看望亲爹，捎带些好吃好喝的来。一个晴天里，二爷突然精神好转，要到村边看看，还未出屋，天空兀自响起一个炸雷，二爷跌倒,再未爬起，一命呜呼了。儿孙扯嗓大哭，村里人见者为之动容。按说接下来就该入殓上坟，祭拜烧香便了。却不，这里却热闹开了。

原来二爷走时一句话未留，埋在哪里却成了问题。前妻死时埋在村边小坟，大爷死时二爷但留了块地在村南大坟，虽未明说，也都该心照不宣。大伯执意要葬父在小坟，是耳傍风吹多了还是其它种种原因外人不得知晓。二伯就非要把亲爹葬在大坟方罢。大伯说小坟风水好，二伯说大坟人多不寂寞了地下亲爹；大伯又说风水但好家兴族旺，二伯便说亲爹实已指明了要葬大坟，只未经口。几此一类，互相扯皮，头晚的上大祭，两未商量好，竟把乐手宾客晾下，直到夜深困顿宾客耐不住，都散了去。(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争来争去不得要领。有一位族人看不下去，提议火烧成骨灰，撒在河里，周总理不就是这样的吗？各不相让，两人知道也不会有个结果，这样也好，隧着人安排了烧化。

待要往村南大河撒灰那天，大儿手抱遗像，二儿手持孝杖，两旁乐手吹奏哀乐，儿孙婆媳，但凡有点亲戚的，念着往日二爷为人，禁不住大哭。村里人或看个排场，或看个人情，也都来送，队伍庞大，浩浩荡荡。就要到南河，先遣风水师看骨灰撒在哪里。这一停顿，就从人群里出来几个二爷姐妹兄弟婆娘，哭丧道：“死也不给个安生，自古我们哪里这样把人扔到河里，大人物是你能比得的吗？”群起激愤，都埋怨出此主意的人，并嚷着不要往河里撒。村里人其实都相帮二伯的，大伯在城里呼风唤雨，在这里却不成气候。村里人朴实，像面镜子，你待他好，他便拥护你，你横鼻竖眼地看他，他就不愿帮你，纵你是高官望族，纵你有金山银山，德不服人，你身旁就不会有真心追捧的人，一到事上，就见分晓。这也是人之常情。再说这事，眼看压不下了，兄弟俩紧忙协商，最后商定一人一半骨灰埋在自家坟头。一个族人便说：“爷，你可不去喂鱼了！”引得四周人倒都笑了。村里人都帮着二伯往大坟上送骨灰安顿，小坟只有大伯家里的人。

二爷走时一句话留下哪里还有这许多事，但人事种种，不由己定，也好，教人看清事物。

大伯不会再回到村里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