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杂记(3)——金教授和他的夫人

11-20 作者:王根生

住院杂记(3)——金教授和他的夫人

金教授是我和同一天住院的。

10月14日早上,我在住院部办完手续,穿过住院部,来到后面的住院楼四楼耳鼻喉科,在护士室办理完床位手续,由于我的床位那位患者还正在办理出院手续,床位没有腾出来,我就在护士室的一个凳子上坐下。陆陆续续的有办出院手续、有交化验单的、也有办入院手续的,我也没在意。忽然听到一个办理住院手续的人用纯正的普通话问护士“写我的英文名字,还是中文名字?”我有些好奇:国际友人也会在这里看病?我惊奇地打量着说话的人,只见他纯正的华裔长相,留着短发平头,一种长期坚持体育锻炼留下的健康的太阳肤色,高个子,身材魁梧,戴着眼镜,四十出头。整个长相,给人以一种既有修养又显得随和的感觉。

后来护士带着我到我的病房——402室,这是一间四人床位的病房,我是六床。护士已经给我换上干净的床单被罩枕头,我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做完了当天的化验,下午后,我到四院对面的书店买了一点书,又在几个书店随便转了转,吃了点东西,华灯初上的时候,我回到医院。推门进去,只见我的北面邻床有一个人正在收拾自己的柜子,我礼貌性地打了一下招呼,他抬起头,真巧,这不是早上办手续的那位外籍华人吗?

我们没怎么聊什么,我就躺在床上,看我的《四世同堂》。(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第二天早上,我要去灶上打饭。北床的这位外籍华人也和我一同去,吃饭过程闲聊中,我才知道他是瑞典华人,祖籍籍北京。中国名叫金明,材料学博士,是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的外聘教授。在西安呆了三年了。这次是来做鼻中隔矫正手术。因为这个耳鼻喉科主任段学军医生的女婿,在他老丈人处作博士研究生,知道这所医院五官科的实力,段医生的高超医术,才到这里做手术的。回来的时候,他问我的职业,教什么课程。当得知我教语文,举起大拇指:“了不起,教国学的!”。又问我的年龄,我说49,他要我猜他的年龄,最后告诉我,比我大一岁。这简直不可思议,我有点惊讶了。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呀,几乎是同龄人,但人的相貌折射出的年龄差距却那么的大相径庭。这位金教授,简直像吃了防腐剂,年龄的痕迹,在他的面容上,显得那么迟钝,我还一直以为他四十出头呢。

晚上,金教授躺在床上,和我聊开了。我给他谈中国的基础教育,教学法、作业量以及中学教师的工资待遇问题,他好像很感兴趣,静静地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蹦出一些词:“是这样呀”“是很辛苦的”,好像我谈的对这位出过多年的洋教授,一切显得那么新鲜。他和我聊瑞典以及欧洲的环境气候,聊这里的医生怎么给人看病,聊西方的免费医疗以及霍金的一些理论。谈到霍金,我记着高中语文课本中有一篇课文《时间简史(节选)》,我每次讲到这篇课文的时候,就跳过去。不是我偷懒,而是我自己实在都看不懂这篇文章,“以其昏昏,焉能使人昭昭。”而金教授深入浅出的介绍,没有多少专业术语,却将霍金的理论给我讲明白了,我真的听懂了。好一个金教授,将一个抽象问题形象的解释明白了,简直在给我做科普讲座。让我这个教语文的深感惭愧。说话的时候,不时地夹杂出一点英文句子,不过可能考虑到负面效果,他随即向我解释,在国外多年,有些话,不知道用汉语怎么表达。我理解,因为金教授的表情是真诚的,没有半点卖弄的意思。我们又聊了一会哲学问题,金教授要我谈谈中国传统文化,我谈了中国的老庄哲学、谈荀子、谈孔孟。我又谈了共产主义思想与中国古典哲学的一些联系,金教授静静地听着,中间也会打断我的话,谈谈自己的看法,和我探讨,他说话的表情,语调显得很随意、漫不经心,可说出的看法,却又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让你感觉到他在我谈的任何一个领域,都有深刻的独到的研究。

不知不觉的十一点多了,怕打扰别人休息,我们的交谈就此终止。这次交谈后,我就有另一个美丽的称呼了“优秀教师,教国学的”。

我和金教授都在星期三早上要做的手术,一大早,一位大约有三十一二、美丽娇小、面容白净,说话轻柔甜腻的女人,带着一堆东西,来到金教授身边,这就是金教授的太太。一位英国牛津大学的博士,芳名王紫薇。金太太来后忙着收拾老公的柜子,整理他的衣物,她动作轻柔而又麻利,不大一会功夫,将老公的床头柜字,衣物柜子以及床头整理的井井有条。这一举一动,让人看不出一点留洋的知识女性的浪漫与时尚,倒像举手投足洋溢着一个中国传统女人的气息:贤惠、温柔、美丽、大方、内敛。

金教授向太太介绍了我:“这位是优秀教师,教国学的,王老师,很有才的。”金太太微笑地说,“怪不得,您和别人显得不一样,周身透出一股文气。”金太太得体而有礼貌的夸奖,让我除了说言过其实之外,找不出更恰当的话来了。

十点钟,金教授躺在窄窄的手术床上,被医护人员从手术室推到病房。一位护士问道:“金博士,感觉怎么样?”体形魁梧,迷迷糊的地金教授蹦出一句:‘I feel bad.”,接着就是呼呼地入睡,偶尔夹杂一些梦话,全是英文。护士长开玩笑的说:“金博士,您是在考查我们英文水平吗?您别总是英语呀?”金太太在一旁忙给大家解释,说他在国外呆的时间长了,平时说梦话全是英语。金教授也似乎听到了护士长的话,在似睡非睡中,缓缓地摇头,“No,No”否定了两声。而看着金教授这样,有些恐惧:好好的一个人,从手术室出来,怎么成了这样!我要做手术了,我忐忑不安地离开了病房。

晚上七点多钟,我从手术麻醉状态完全醒来。到底是微创手术,影响不大,我拧头一看,金太太正在给老公一勺一勺地喂粥呢。那专注,那眉宇间透出的爱意,简直像在喂养一个小孩子。金教授很幸福地大大方方地享受着一勺子一勺子的爱意,那表情,像个贪吃的孩子,让人羡慕。我本来就饿,后来听金太太告诉我,我回到病房第一句话是“我饿”,看着金教授夫妇的配合,我更饿了。真想好好吃面包,可大夫叮咛过,手术完了的两天内,只能吃凉一点的流质食物,不能吃硬东西。儿子给我打开一盒子牛奶,这才感到,就这么的流质食物,顿时抵挡了我的饥饿感。不过由于两个鼻孔塞入了止血纱条,没法呼吸,这才感到吃饭,哪怕喝牛奶都那么的不舒服,你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大口的喝,得慢慢的喝,否则就没法呼吸。我又看了一眼金教授,贪婪享受的样子,更加羡慕他的幸福了。

昏昏沉沉地,在儿子的搀扶下,在外面走廊走了一圈,感觉好多了。儿子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我知道他很忙,就让他走了。我回到病房,刚坐到床上,金太太忙给我端来一盒莲子粥,热情地说:“王老师,这是我家里熬的,专门给您熬了一份,现在凉了一点,您把它喝了。”我非常感动,忙说谢谢,她说:“没事的,人嘛,在这里都是互相关照的,要不是生病,我们还认识不了您这么好的王老师。”并告诉我慢点喝,不能像平时那么喝粥,小心呼吸不畅。我知道,她的话语中,没有虚情假意,没有上流社会的趾高气扬,有的只是实实在在的真诚善良。人真心实意地给你,你要是不接受,那反而显得见外了,我就接过这盒粥,喝了起来。这粥真香!

金太太又给老公剥着葡萄,然后一点一点地塞到金教授的嘴里,不住的叮咛:“慢点,小心地咽!”金太太在和老公说话的时候,总是那么柔声细语的,像给小孩子说话那么有耐心。金教授不住的说“好吃,好吃”。在这这简单而朴素的“好吃”中,金太太收获了无比的幸福和无比的宽慰感。

白天睡了大半天,晚上我睡意减退,听着金教授嘹亮的呼呼打鼾声,我愈发有点睡不着觉。我和金太太聊了一个多小时。海阔天空,漫无边际,从英式英语和美式英语,聊到新加坡英语、香港英语的区别,从传统文化,聊到企业文化企业素养。我这才知道,他们除了上班之外,还开办了一家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总部在北京,西安有分公司。金太太说:“其实做企业的,必须要善良,要有较高的人品素养,没有较高的人品素养,你的企业就做不大。你想想,你总想着骗别人,你重在以邻为壑,你怎么产生信誉度,怎么和别的企业打交道。人,也不能用地位、资产衡量一个人的道德素养。就我们的接触,很多企业家,其实也是人格非常高尚的慈善家。这就是长远目光,一锤子的买卖只能是手工作坊永远做不大,甚至会被社会淘汰。”

金太太的这番话,让我对金教授夫妇有了全新的认识。一个良性的社会,真正富起来的人,应该是他们这样的人——用知识来致富,而不是钻政策的空子,像葛朗台一样靠作箍桶匠成为爆发户。真正有素养的富人,绝不是那种阔气以后大修家谱、处处现出财大气粗挥金如土扬眉吐气的庸俗形象,而是踏实做人,善良做事,内敛低调的高品质的人。金教授夫妇,就是这样的人。

我的西邻床,是陕南一个在西安做各种防盗门锁子安装业务的生意人,三十出头的样子(为人热情开朗,我都出院了,还在和我时时通电话)。病房还有一个,是做医疗器械业务的老板。在短短的几天内,金教授夫妇,和他们已经非常熟悉了。交换了名片,完全是一副生意人的面孔,就连我儿子来了,他们也聊得火热,得得知儿子做西凤酒业务时,也是互换名片,没有一点大公司老总的架势感。在和那位做医疗器械业务的老总谈话中,金教授谈了自己一个医疗器械专利——专门为车祸等造成的粉碎性骨折而研制的一种药物,提取病人腿部某种物质,用这种药物做以培养,用不了多长时间,会让病人长出全新的骨头,能使病人免于截肢。目前专家组的实验论证阶段已经结束,就等着投入生产了。

这就是金教授夫妇,一对恩爱夫妻,待人随和善良,有修养,能做学问、又能做实业,有才华又有胆有识的大知识分子。看着他们,我好想像到了未来的希望。也许金教授夫妇的路子,就是今天中国所有靠学问吃饭的人应该走的路子;也是所有做实业的人应该借鉴的楷模。

我真心地希望,我们社会未来的最有钱的人,应该是这样的儒商!

2013年11月4日作于临潼迂公斋

共 5 条文章评论
  • 问好作者!2013-11-20 22:18
  • 问好作者!2013-11-20 22:18
  • 欣赏。一言一行的细节描写,把金教授夫妇的为人刻画得很生动,很形象。文笔不慌不忙,有条不紊,朴质而细腻,是我所喜欢的。学习了,推荐阅读!2013-11-21 12:25
  • 回复@大海之子:谢谢大海老师,我随意写的,没有什么定法。我写文章几乎是为了记录生活,留下历史的痕迹,证明我在这个世界来过一遭。巴尔扎克说过,自己是历史的书记官,要书写法国特定社会的历史。我不敢和人家比,但可以模仿人家的思想。感谢朋友关注我的文章。2013-11-21 12:56
  • 回复@拾荒雨季凉:谢谢文友的关心。谢谢文友关注我的文章。2013-11-25 0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