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

在公司销售总监的婚礼上，我认识了老板的女儿。白白的，胖乎乎的她今年10岁，就读于上海的一家贵族学校。在整场宴席中，我感觉她始终是一个旁观者，除了新郎和新娘在音乐、掌声、花瓣中步入会场时，她的眉间稍有闪动外。

同事的这场婚礼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但是老板女儿那天表现出的“不动声色”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空闲的时光中。那天她真是白白占有了婚礼现场的最佳座位，嘉宾的精彩表演和司仪的幽默主持她浑然不屑，除了心不在焉地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所有的细胞都倾注在了她随身带来的iPhone上了。她不是沉溺在游戏中，也不是在和谁聊天，而是在看一部电影。她发现我侧身在看她的iPhone，忙解释道：“我在看《成长的烦恼》。”

“《成长的烦恼》？”我说。

“叔叔，你也知道这部片子？”她的视线离开了iPhone，一脸惊奇地看着我，在她无邪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种本不该在她这个年龄段持有的沉寂的目光。

“何止知道，我都看了好几回了。”

这是一部由美国ABC拍摄的情景喜剧。主要讲述住在纽约长岛的西佛一家的日常生活故事。她问我喜欢这部剧的理由，我回答说，西佛儿子迈克开朗调皮的形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影响。我也问了她同样的问题，但是她没有回答。我们的谈话就此戛然而止，她的视线重新回到了iPhone的画面上。(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天晚上老板有应酬让我送她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她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地坐在车的后座上，一言不语。从后视镜中我看见她，边咬着食指边看着窗外，像一个沉静在深思中的成熟女子。

到家了，她下车后没有转身进屋，像有话要说，但是又什么也不想和我说地站在门口，“进去吧！别着凉了。”我和她做了个鬼脸。一手捧着她的iPhone，一手慢慢地抬起和我挥别。

我没有直接驶向小区的出口，一栋栋独立别墅在艺术般灯光的点缀下释放出的迷人诱惑，使我赞叹不已。我开着车“漫步”在夜幕下的“城堡”之间，“她简直生活在天堂呀！”我喃喃自语。

三个月以后的一个星期天，在老板私人会所开张仪式上，我又见到了她。她一走进会场就认出了我，见我边上有一个空位就走了过来。

“今天怎么穿了一身运动衫啊？”我开口就问道。

“刚训练完，来不及回家换衣服了。”她这样跟我解释。在与她的聊天中，我知道了她是区田径队的一名短跑选手，下周的这个时间她将有一场比赛。我们的谈话被一阵掌声中断了。老板一手端着一杯红酒，一手拿着麦克风话筒，满脸春风地开讲了。

“老爸瘦了！”她慢慢地轻声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我一阵的鼻酸，眼泪夺眶而出。说老板瘦了的人大有人在，员工说过，客户说过，他周边的好友也这样说过，但是我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动情。我的泪不是为老板流，而是为身边的她而流。10岁的女儿说出这四个字的语气俨然像是一位慈母在痛惜着自己的儿子。

“很久没有见到爸爸了吗？”我下意识地将她搂在了怀里。

她点点头，告诉我，老爸回家她已经睡着了，她起床，老爸还在熟睡中。每天她是在妈妈的被窝里，在对爸爸的一片思念中入睡的。

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是那样地喜欢看《成长的烦恼》。她是渴望有一个像剧情中的老爸。

午餐后，还是我送她回家。我有意地将车开得很慢，想和她多聊上一会。老板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所以老板娘就没有时间出席这些社交活动。

“这么说来，你就是妈妈的代表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有这些活动，只要不影响我的读书，妈妈一定会告诉我，因为妈妈知道我想念爸爸。”她说着低下了头。

城市的喧嚣声被车窗拦截住了，车内是一片的寂静。

一周后的星期天她出现在了区体育场的100米的短跑跑道上。看台上的观众除了学生就是家长。“孩子加油！”、“宝贝加油！”比赛在家长为自己孩子的一片呼喊声中开始了。

跑到一半的她，脚底像打了个滑似的跌倒在跑道的中央。还没等她彻底爬起身来，迫不及待的家长们就冲进了运动场，围着自己的孩子问长问短。她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着。这时有一只手慢慢地搭向了她的肩膀，她猛然地抬起了头，“老爸！”像是在梦中声色俱厉的喊叫着，却没有发出声音，紧接着用她那无力的双臂搂住了老板的腰，就像是搂住了一个陌生人一样。“哇——”她终于哭出声来了，眼泪从眼睛的四面八方喷涌而出，她的一个小拳头像雨点般的捶击着老爸的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