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哥嘴

鹦哥嘴在小寨靠近龙头山交界的地方，这里有一个人户不多的自然村。由于山型奇特，整个山梁像一只鹦鹉的鸟喙伸出在小寨河谷中，因此有了这个恰如其分的地名。鹦鹉在当地百姓中俗称鹦哥，而且这个“哥”字方言里还有意念作“高”，为的是将另一种会说话的八哥鸟与人类的八哥区分开来一般，久来这个“鹦高嘴”村便在整条水系越叫越响。

在我少时的记忆中，鹦哥嘴是一个行走中的临界，那时我们全家都住在龙头山，由于交通条件制约，往返桃源老家只得靠双腿步行。鹦哥嘴正好在这条路全程的中间，首先是山路与公路的临界，走小道下完山路到鹦哥嘴，就插上了去往龙头山方向的公路，至此便毋须改道，径直顺着大路走到终点。虽说走平路还要打脚一些，容易走起水泡，谁真正愿意在山坡道上高一脚低一脚地吃力？其次是山区与河谷的临界，一到鹦哥嘴便下至干热河谷，河谷中水法好，又有比高寒山区高出许多的积温和光照，出产就比山区好了很多。物资匮乏的年代，这里出产的许多果蔬我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品尝了，可见这个伸向河谷中的鹦哥嘴自然村寸土寸金，仿佛种下颗石头都会发芽似地。我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走了11年，最小的时候独自一人走两个家中间这20多公里路还不满6岁，除了觉得坡顶上单独那户人家的狗特别凶而外，这条路上的一切都彰显美好。山青和水秀有机融合在一起，处处柳暗花明，除非是负重在肩，要不很难有巴不得路程短些的感觉。

鹦哥嘴自然村真正在河谷中的土地其实并不多，只有在河滩中改造出的一小片田坝，数百亩土地对于这个人口越来越密的小村算不得什么了，人均占有河谷中的土地量极其低微，大多数农地还在四周的山坡上。但这片田坝却是聚宝盆，厚厚油黑的泥沙地产出力极强，不管种什么都长得格外茁壮。村民们甘愿冒着年年遭受水毁的风险，种植花花绿绿各类农作物，使得这片土地简直就像一个露天的生态博物园，总是那么招人钦羡。

小村还以栽植于公路两旁小水沟边的几大片竹林引人注目，苏东坡说过“无竹令人俗”，反言之有了竹便显得人们相当的不俗，这几片高大的簇竹为鹦哥嘴自然村平添了风景，绿竹、垂柳、高杨、矮果掩映着村廓房舍，在河水蜿蜒的多情环抱中是那么的静谧和自然。每每走到这里小憩，我都巴不得歇息的时间稍长些，用心感受途中这颗绿色明珠般的小村如此的秀美。

路过鹦哥嘴对我来说究竟有多少趟早已无法记清了，从5岁半时父亲用自行车将我驮到龙头山算起，一年寒暑两季的假期，我们都要在两个家之间奔忙。上高中时，这条路就走得更勤了，几乎隔一个星期就要在这几十里路上走个来回，并未觉得走很长的路是件了不起的苦差事。走到鹦哥嘴，就意味着一个单边已经走完了一半，这里成了整个行程最为重要的里程碑。但对我来说，这些途经都不及后边两次专赴小村采访那样记忆深刻，而且前后对比如此强烈，相差有如天壤，甚至让人觉得云里雾里，猜来猜去也难猜个明白。

第一次到鹦哥嘴采访与扶贫有关，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地区有位领导要下乡探访一户最具代表性的贫困户，通过级级筛选，县里最终安排在了鹦哥嘴。我作为随行采访人员，来到了公路坎上这户姓李的人家，不由得很难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事实。那是一户真正说得上贫困程度最深的人家了，从外面看上去的高房大屋几乎都没遮没盖，多少有点茅草差不多只箪住墙圈的位置，屋内确切地说更像个天井，在火塘边抬头就能看到蓝天白云。有个阁楼搭在了稀稍多出点遮盖的地方，似个躲避小雨的窝棚，楼上的乱草里随便丢了些看似布质的东西，据介绍这便是老少两代4口人的“寝宫”，让人看了心惊肉跳。通过找当地人询问，结果更加令人嘡舌，这家人的户主原来还当过多年社长，是个心直口快过于原则的人，虽然膝下也有几片儿女，同所有女婿都因口角断绝往来。老俩口渐渐年事已高，做不动里里外外的活计了，剩一个独儿子在身边，却怎么也说不上一门称心的亲事。儿子被耽误得像只蔫了的茄子，情急之下只好娶了个弱智女子进门，家境就这样每况愈下。老社长过去未曾结下什么好人缘，年老无依时脾气仍然很倔，村民们也就懒得上门去找晦气，任由这户人家像快烧完的火柴般暗淡下去，成了最贫最苦弱势群体的形象代表。我无法去印证这个故事的真伪，除了慨叹，只有呼吁，慢慢也就没有了下文。第二次的采访是最具兴奋性的，当时鲁甸已在着力打造樱桃文化旅游节了，我受命去拍摄樱桃红了的画面，由乡政府派员陪同我去找最具特色的实物资源。乡上的人不假思索就把车开到了鹦哥嘴，这时我才知道，在小村靠山一面的人户背后，还隐藏着一大片成年的樱桃树林，缀满了红彤彤的果实。从树龄的长幼不一可以看出，这里的樱桃产业原先就是传统种植，只不过最近几年又植下了大批树苗。由于鹦哥嘴的地势在小寨乡最低，光热条件更加优越，是“天然温棚”中的“自然温室”，因而这里的樱桃成熟最早。加上水肥丰厚，年年这里的樱桃都又大又甜，成了小寨樱桃的门面。村民们可以淘到“天下春果第一鲜”中的第一桶金，有这样一片果林便意味着存下了一个支不空的贮钱罐，日子不殷实才怪呢。我们走进大片大片的樱桃林，忘情地东拍西照忙乱了一个上午，红得恰似珍珠玛瑙一般的樱桃串串掩映在绿叶间，甘汁玉肌，把经济林果产业拍成了农民致富路上的一种希望。我眼中的鹦哥嘴，从这时起更富神秘色彩，因为我知道，这里的村民们充满了幻想，他们在以极其简单的劳动，将所有的打算一天天变为现实。有幻想的民众是最具开拓精神的，所以我赞成智民才能强民的看法，还有什么样的鞭策能比自我追求更具鼓动性呢？(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不久前我又去到鹦哥嘴，参加由县文联组织的小规模集体采风活动，再一次体会了小村的秀美。这时的鹦哥嘴，较之先前又有了诸多不同。随着新农村建设日趋完善，作为全省“整乡推进”示范乡的小寨，正在经历着日新月异的艰苦蜕变，村村社社都在进行生存环境的改善和村容村貌的美化，沿途所见的村社大路拓宽、小道硬化、墙面抿白、瓦顶勾边并装饰飞檐，处处村明柳暗，竹树婆娑，山村景致全然不像过去那般沉寂，所有的民居都彰显着一个新字。而此时的鹦哥嘴正在进行着村容建设，民工们忙着支砌过水路段的防洪石墙，不少人户的墙面都抹上一层平整的青灰，只待作最后的粉白，几处房屋顶上还有人正在翻盖新瓦，并沿瓦面外圈扣几行规整的筒瓦，装上斗拱后的房屋立马就显得十分精神。家家户户门前空地或庭院都硬化了，户与户之间连接起水泥通道，风清气爽的小村环境更加优美，着实有点让住惯城里的人们羡慕的样子。在几户人家门前，见到有老人或小孩在用篾筛摆弄着晒干的花椒，我留意到小村周边的闲地早就种满了大片大片的青椒树，椒林中影影绰绰晃动着采椒人的身影，方知鹦哥嘴人早已不再满足于几林樱桃所带来的收益，这里的人们只要有创收点子，都能靠强盛的地力使之变为现实。我又联想到那个思想守旧的老社长，站在低处远远望去，那几间依旧高大的房舍突兀在公路坎上，同别的人户一样经历着“穿衣戴帽”的整形，改换着往昔贫穷的样子。我庆幸这个特殊家庭终于不再栖身于“七星级”的窝棚，像过去那样睁眼可见满天星斗，饱受风餐露宿之苦。更感念这片花花绿绿的河滩创造力之无穷，它催生了多种截然不同的生存境界，更多地教会人们带着智慧去求索，并且用勤劳双手真正改变小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