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村子的表叔

表叔初中文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刚年过半百那年，繁重的三提五统真让他害怕了，全部的山地产量本身就不高，每年还要上缴一两千元的“三提五统”，还有义务工和提承款，所生产的粮食缴过那些后就所剩无几了，人累死累活的，一年下来没有啥收益。

表叔带着对生他养他几十年的故乡的深深的眷恋，带着对未来生活的迷茫与担忧，带着留恋和遗憾举家出走了，去了邻县在机关单位上班的儿子家。

表叔家离我家并不远，就七八里路程。他走时，来过我家，还嘱咐爸爸如果有时间，就去看看他的房子。大家都劝他别走，他摇摇头，尽管举棋不定，但还是毅然把包产到户的土地缴回给大集体。他的心里很忐忑，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了五十年，只会干农村，出了这个村子，他会干什么，他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

刚走了两年，到2002年，农村就实行“税费改革”了，负担比原来减轻了许多，爸爸在电话里和他联系，让他是否考虑回来，他说在外面过得还比较满意，不准备再回来了。

到了2006年，国家全面取消了农业税，全部免征牧业税，从此在中国延续了2600多年的“皇粮国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农民欢欣鼓舞，生产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农业生产力得到更大提升。紧接着，在农村不仅不用交税，国家每年还向种粮农户发放粮食直补等政策性补贴，农民个个笑逐颜开。

到了2007年，国家又实行退耕还林政策，表叔家的二十多亩山地全部都退耕还林了，栽上了洋槐树。每亩每年国家发放退耕还林补贴一百多元，他若不离开故土，每年可以领四千多元呢！当爸爸他这一连串的消息告诉他时，尽管他已从电视上看到了农村改革的画面，但仍然感觉十分的惊讶，他显得很激动，自己在这块土地上摸爬滚打了五十年，怎么这几年变化咋就这么大呢？(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于是，他再也坐不住了，准备回家亲眼看看，看看他离开家的这不到十年时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第二年春天，他回来了。他跪在母亲的坟前，一边烧纸一边对着长满荒草的坟头说：“不孝之子回家看您来了！”

他回到了自己当年居住的村庄，那是一个面向南的小山坡，一年四季都有和煦而明媚的太阳，如今周围的人家早已都搬到塬面上去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打开生锈的门锁，只见院子里杂草丛生，窑洞和瓦房隐没在蒿草丛中，显得十分的低矮和破败。他打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家里的摆设依然如故，只是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尘土。他也懒得去收拾，便锁了房门，来到他曾经耕作了大半辈子的土地上。分布在山坡上的曾经耕作的土地全栽了树，如今都已经绿树成荫了，满山苍翠一片，时不时有野鸡“扑楞楞”从树丛里飞起来，有兔子在草丛里探头探脑。曾经担水去沟底的小路，如今已完全被蒿草淹没，只能凭着记忆，远远看它的轮廓，想他小时候光着屁股，和小伙伴拉着牛去沟底饮的情景。他此刻才感觉到，他自己的的确确已成了故乡山水不识的游子了。

他来到现在人们新修的庄子里，这里曾经是大集体时代打碾麦子的场和仅有的一点塬地。想那时，五六个人赶着五六对牲畜拉着五六个石碌碡一起碾麦，欢声笑语和碌碡的吱吱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如今，已被建成一排排整齐而漂亮的小康屋，房子的样式与城里的房子没有多大区别。他正在外面端详，一个家门的老哥认出他了，赶紧热情的把他拉进屋子里。嫂子热情的打过招呼后忙张罗着给他擀长面。他环顾四周，房子里的摆设也与城里并无二致，地砖贴得光滑明亮，新式沙发与家用电器一应俱全，铝合金的门窗光亮洁净，玻璃上还贴有红纸剪的窗花。

老哥告诉他，当年的山地全部退耕还林了，每年的补贴要好几千块钱，剩下的地种起来很轻松，全是机械耕种收割，一年到地里也去不了几回。儿子和儿媳都到外地打工去了，就剩下他们老两口。这地方是去年刚修的，钱全是孩子们外出打工挣的，听儿子说等他们再攒点钱，还准备到城里买房子呢！

听着老哥的讲述，他说出了心里的话：“在城里，毕竟我们这些农村来的人与生活在城里的人有差别，观念与语言常常合不到一个拍子里，总感觉好孤独，人与人之间也没有咱们农村人那样待人亲切，年龄越来越大，可虚度光阴的感受越来越强烈。虽然生活在城里，常常会想起过去咱们农村的许多人和事，有时在梦里总能梦见咱们年轻时一同在农业合作社劳动的情景。总有回老家看看的念头，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一念头越来越强。”

家门的老哥笑着说：“城里多好啊，我都盼望着啥时间能进城呢！恐怕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唉，城里有啥好，咱这把年龄到了城里，啥事也做不了，只能东转转西逛逛，看人家下棋打麻将。如果在农村，还能种种菜、养养鸡。与其跟着城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打太极拳，还不如轮起胳膊挖二分地。”

哥俩就这样拉着家常，表叔问着村子里家家户户现在的情况。

家门的老哥笑着说：“这会农村已不是过去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境况了，通村的道路也已经变成柏油路或者水泥路了，班车天天发，走那里都很方便，再也没有过去雨天来去一身泥的狼狈相了。”

“农村这几年发展真快啊，我真想回家！”表叔由衷的感叹。他现在真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不该离开这里，城里啥都要买，消费太高。如果他不出去，现在也一定住到这宽敞明亮的小康屋了！

在老哥家小住一天，就坐上了返程的城乡公交车，路两旁的树木从车窗外忽忽闪过，仿佛在向他招手。曾经的满街瓦房的乡镇街道全变成了整齐漂亮的小楼，农村的小康住宅都临路集中连片的修建，家家户户的墙壁上绘着精美的图画，门前是低矮的栅栏围成的花园。车子虽然在飞奔，但他的心却留在了这里。

曾经，他是带着留恋和遗憾离开的，如今他依然带着留恋和遗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