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娇姐的眼泪

我见过很多的女孩流眼泪，唯独黑娇姐的“眼泪”一直温存在我的心里。

那还是文革的第一年，即1966年的下半年，完小突然的下放到村办。我们五年级毕业以后，回到村办的小学。我所属地是友联大队长沙小学。虽说是完全小学，却连一间校舍都没有，借的民房，自带课桌、凳，要说战争年代的抗大艰苦，我们那时读书除了没有枪炮声外，其艰苦胜于当年的抗大。半年后，在全大队的四类份子的义务出工下，盖起了一长排的茅草房，我们算有了安身之地。正在我们混沌初开的时候，来了一位从县城来的老师。她是我们卢老师的表妹，姓张。虽说是老师，可卢老师却只要我们叫她黑娇姐。

黑娇姐来了以后，学校里算是增加了老师。那时文革没有课本，也没有班级之分，不分科目，大家拥在一起，老师也无所适从，不知教什么，也没得什么教，全国的教材都封存了。除了红宝书，就没有其他什么书。即使有红宝书，也只能学习书中原话，不教生字，不解释字词的意义。那时我们还小，文革对我们来说，就是读书不用考试了。虽说学生可以造老师的反，可我们不会写字。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对我们学校来说倒还是较安静。

这时突然的来了一位县城的老师，叫我们好生的兴奋和陌生。她果然的与我们不同，个子比我们高一点，粉团似的脸蛋，姣好的面容，脑后跳动着一对长辫子；透亮的双眼，闪烁着活跃的光芒。她的举止，同她的身材一样得体，矜持而不失优美。听说她是武宁中学高三毕业的，因为文革的原因，学校发生了武斗，她来到了她表兄卢老师这里。学校正需要老师，她就名正言顺的留了下来。

黑娇姐来后，我们学校顿时的热闹了起来。首先她教我们唱歌。不论什么歌曲，她都能唱。有一次我们好奇的问她，怎么会唱歌的呢?她说会识谱就会唱歌。什么是歌谱?她指着歌曲上的1234567，然后就照谱唱了起来。这是大学问啊。我们当时佩服得不得了。总觉得她唱歌比天上的神仙还要神奇。学唱了歌曲后，她又组织文艺宣传队，教我们排练节目。一时间我们只觉得昏昏然然，听得了歌声，不记得动作，学会了动作，又不记得唱歌。只有她的歌声和她那轻盈的步伐，结合得是那样的完美。一时间我们似进了天堂，而天堂里的神仙只有黑娇姐。我们没有了其他的心思：只听她唱歌，这歌声直接沁入我们的心灵；只看她的表演，舞动的辫子总是在她的后臀跳进我们的眼帘。心想我们要做到这一点简直不可能。就这样我们懵懵懂懂的过了一两个月，总算排练出了节目。节目一出来，轰动了当地的老百姓。只要有演出，台下就会有人议论，台上这孩子是谁家的，那孩子是谁家的。夸得我们就像中了状元似的，有锦衣返乡的感觉。

生产队演出完了后，学校接得到公社革委会的通知，要我们到公社各地去演出。随着演出和时间的推移，我们排练的节目要求越来越多。文化学习基本上终止了。原在我们心目中的那份神秘和成功的感觉，让空虚所替代，有时感到厌倦。文革批判的是师道尊严，加上我们平时就是称呼她黑娇姐，慢慢的我们与黑娇姐之间就有一种莫名的情份所缠绕。她是我们的老师，可我们却把她当姐姐。这种矛盾的交织，有时也让我们困扰。她教我们唱歌，我们满脑子里都是流露着她清纯的笑靥；她教我们排练，印象中总是晃动在她臀部上的辫子。她比我们大，成熟的青春难掩楚楚动人!可我们还处在朦胧，什么都不清楚的年纪。(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她像带弟弟一样，带我们去县城她的家，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县城里睡觉。在她县城的家里，有次遇上修河上涨洪水，站在窗前，就好像舀到江水。上游的大水不时地冲下木材和其他物品，会水性的大胆男子，就凫向江中捞取。可我总觉得江里有公孙豹治理的水怪。黑娇姐还带我们上照相馆照相。那时我们除了从镜子里看过自己，看相片还是第一次。(这相片我一直保存到1988年，一次搬家给丢了。）她还带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那座椅是翻板的，仅这椅子，我们就好奇的看了又看，翻了又翻，噼噼啪啪的响声，自己好像置身与电影的场景之中。这一切的一切，黑娇姐给了我们太多的欢乐和新奇。她与我们同吃同住，打背包带我们下到各地演出。时间是最好的融合剂，我们整天的黑娇姐长，黑娇姐短的，她俨然是我们身边的天使。可她给我们带来快乐的同时，逐渐的蚀去了我们内心的自信。因为后来我们的身高超过了她的身材。男女同学之间在桌子上画出明显的界线，开始被生理的变化逐步的朦胧起来。

缺乏自信的少年，快乐有时会产生莫名的烦恼。有一次，我罢演了，不去排练，把气撒在她的头上。黑娇姐为此事，竟然哭了。后来不久，她就分别了我们。据说她的爱人是位军人，远在新疆的乌鲁木齐。在我小小的年纪里，那是天山脚下，莫说要见到她，就是想她都觉得很远。“天下有大美而无言”，唯她的那次眼泪却一直存在我的心田，时时感到亲润与温暖。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唱歌了，更不学跳舞，那时我才十二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