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幽思

关于清明的诗句，我喜欢两句：一是杜牧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写的是清明的魂魄；一是韩翃的“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状的是清明的姿态。至于“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宋•王禹俏）这样的生活方式，在我们这里已经弱化了很多。

今天是清明节，没有下雨。

1

对于偶尔回老家一趟的我来说，遇到一个晴朗的清明节是很惬意的事。我以游子的身份回来朝见她故乡的风华物语，我最喜欢的莫过于与奶奶叔叔吃过早饭，然后和儿子爬山。

今天的风有些大，而且略微有些凉。我和儿子要爬老家背靠的那座不算最高，也不算最陡的凤凰山。以此让老家记得我还是她的孩子，请她愿意收留我无处可存的思恋。

每一年，路都在或大或小的发生着改变。有整块断缺更改的路段，有便于运输拓宽的主道，一直盘旋着到了山顶。路边的很多小草还懵懵懂懂，裸露着黄色的沙土，蒲公英却是娇黄可人，笑语盈盈暗香无边。一两只蝴蝶白淡的翅膀在东风里不敢轻易启程，曳斜在荒草和淡青的小草交错的草丛。(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儿子兴奋地一路小跑，我乐滋滋地跟着他，并不觉得气喘。其实爬山，更是为了让儿子换一个角度认识老家，接触自然，也让老家的山岭记住并收留这个流着老家风雨血液的赤子。

每走一段路，儿子都停下来，兴奋地大叫着，回头向来路、向山下惊呼。这山岭的筋骨自是城里的楼台难以企及的色彩斑斓，望远胸宽。那偎翠的杨树，还未拢起一缕绿烟，杨柳已在小溪岸水库边翩跹青翠。层层的梯田里，白色的樱花、李子花和梨花如雪，粉红的桃花似霞，红白相应，青林抚瓦红，一声声鸡啼清远。连绵的山岭，青松凛凛，用柔软的青线描画着远天的轮廓。

山顶石罅里，那棵几百年的松树，依旧那么粗，依旧那么高，仿佛主干和枝叶不增不减，还是孩提时的旧模样。风吹日曝，霜打冬寒，岁月沧桑，时光的沙砾尘埃，都没有改变他魁梧的坚定身姿，傲骨的气定神闲。

会当凌高顶，一览山村小。尽管风吹得有些猛，却不觉“高处不胜寒”。如果不是他还不够高，就是高寒不栖此处。

2

小时候，屋子周围是荒野一般的芳草萋萋，槐树林一片又一片，杨树几棵，榆树随处可见。现在，这些林子都消失了。桃园、樱桃园、苹果园林立，老家俨然已成花果山。

看到奶奶院墙边那棵老榆树依旧年轻，蓊郁的枝头，叶子还没从梦中醒来，那青绿的榆钱便以青绿的姿态婆娑着，摇曳着。看得人心里痒痒的：不吃一回榆钱饭怎么算路过了春天？

二叔用长杆绑上镰刀，伸到榆树的枝梢边，小心翼翼地削剪下青绿盎然的榆钱花束。我嗅着春日浸在她身上的芬芳，将它们收进篮子。半个小时里，我坐在院墙边，背对着灼灼的阳光，身上暖暖的，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跟在母亲身边，采那一串串的精灵。

捋一把青花放在嘴里，贪婪地咀嚼吮吸她的新鲜、水嫩、香甜，肺腑里无一处不是清新，无一处不是甜。

对于出生在八零年的我来说，没吃过多少苦头，可也没享受过物质的丰裕。尽管那时候苦菜豆沫、榆钱饭和槐花饼已不是顿顿必吃的主菜，也没少吃过。忆苦思甜，口里、胃里、梦里，很是想念那挥之不去的味道。那满含着年轻的母亲勤劳的味道，那满储着不惑的奶奶慈爱的味道，其实就是春天的味道、时光的味道。

二叔感冒了好多天，发烧，身体羸弱，依旧紧握着长杆尽心尽力地满足我的心愿。睹着他的背影，有似曾相识的病逝父亲的轮廓，心头蓦地翻卷着亲切、温暖而又冲动的潮流。眼角已湿润，我不去擦拭，那泪水的味道也是疏远已久，镜片后面微微的涟漪，来不及将心事泄露，灼灼的阳光已经收走。

3

在我们老家，寒食要去祖坟上添几锨土，压纸，祭拜。

昨天我早早地骑着摩托车回到老家。二叔二婶都在打点滴。说了几句话，我受不了他们风吹日晒的黝黑面容上的憔悴，盘桓片刻就去见奶奶奶。八十一岁的奶奶独自住在山腰，正拄起拐杖蹒跚着步子要去看看我回来了没有。风吹着她稀疏的白发，夕阳暖暖地描画着她那佝偻的身子。

奶奶真的显老了。

她一见到我，高兴地嗫嚅着，眼角有些湿红。我回来的太少了！

奶奶已经为我烹制了几样上坟的小菜。在我山坟前，奶奶嘱咐我：到坟前，不要哭。

我去父亲的坟上烧纸祭拜。二叔在爷爷的坟前做着同样的事情。我们都是蹲在自己父亲的坟前凭吊此时的心情。

哽咽无声，是苦水哽在喉间不会随意奔流倾泻。岁月无情，疾病狰狞，将我的父亲夺走。泪已经不能挽回一切遗憾与悲痛，悲痛已经在心底沉淀成坚强的壁垒，从不会轻易倒坍。香火袅袅，无声无息，一线青烟随风。

清明，是难得静下心来凭吊真情，追思往昔的疼爱，更好地珍惜眼前的亲爱的一天。泪水，已经不能代表对逝者的全部感情，与其曝露在亲人面前哀痛，徒增哀伤，不如留给孤寂，独啜幽情。失魂落魄，也只能存在于失去至亲的第一个清明。以后的每一个节日里，我的凭吊，我的哀思都会愈加平静。我要告诉父亲：我活得坚强，不卑不亢，让人尊重；我走得辛苦，珍惜幸福，脚步从容。

清明的风很大，何时化雨我无法预知。晴朗的日子，翠绿的世界，淡香的花树，清冷的纸烟，总会慰藉着我尘世里的无奈，绵远的思情。

2014-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