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父之名（2）

二

一个男人发现他在变老，因为他开始像他的父亲。

- -------马尔克斯

我卷在被子里没有反应，我没有睡，只是有点发懵。

生活怎么能如此接二连三的打击，祸不单行，真的是祸不单行。

起床后，爸已经去上班了，吃早饭的时候妈说他们没有告诉爸实情，只说是良性血管瘤，做个小手术罢了。实情却是这种肝癌治疗起来非常棘手，弥漫性原发肝癌，病灶不集中，分布在整个肝区，目前虽处于中期，但要控制扩散难度很大。(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当时我听不太懂这些医学术语，只知道情况很糟糕，但傻缺乐观仍然在作祟，如果我能知道，还有不到三年爸就会离我们而去，我绝不会再让他感到一丁点的难过，爸是带着许多无奈和遗憾走的，虽然他已经不堪病痛的身体一直被我自认为硬朗着，可谁又能说不是我对他的渴望无所回应，认为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呢，现在我想满足那些简单的渴望，对他说一声我错了，他也听不到了。

我只好不断地猜想，甚至根本不去想，可是逃避了，噩梦就会远离吗？

爸走之后，我像患了强迫症一样，整天去想他是经受了怎样的疼痛和悲哀才咽下最后一口气，可我又怎么能感同身受，明知这是一种煎熬，还是忍不住去想。

那天过后妈就联系了在301医院的表姑，手术的事也初步定了下来。

爸还是班照上，酒照喝，每次爸喝酒回来，妈急的都要抽人了，有一次她实在无奈就点拨了爸：“你的病再发展下去就是肝癌了。”

爸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以为都是妈编出来耸人听闻的，我们做儿女的更不能多说，生怕哪一句就说漏了嘴。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一大家子人不是没有讨论过，是否告诉爸实情，成为了妈在爸生前身后纠结的问题之一，直到现在她仍然不时和我念叨，你说当初我如果告诉你爸真相，他会不会配合治疗？然后他是不是能多活几年？

我是没有办法回答她的，在那个难熬的时期，任何决定都谈不上对和错，做对了也不过是不幸中的幸运，做错了，也只是加速了那个恶性结果的到来罢了。

一个人的去留，又怎么是能由亲人决定的。

2006年10月，爸在301做了一次体检，妈和表姑串通，表姑又和主治医师串通，再一次将病情对他瞒了下来。医生会诊后决定对爸采取介入治疗法，但爸拒绝马上进行手术，公司里业务繁忙，何况他觉得并不是什么大病。

介入是一种微创手术，将针头穿过皮肤刺入肝脏，再注射药物，是控制中期肝癌的有效手段，但同时也是治疗良性血管瘤的有效手段，这也许更加让爸相信，自己的病情不痛不痒，是一个简单的微创手术就能解决的。

在医院住了几天后，爸就领着我们回了家，期间表姑的电话不断，一直催促妈带着爸去做手术，可是爸做了决定，她是劝说不动的，而爸还是经常出去应酬。妈很着急，动员爸的兄弟姐妹一同劝说，我则仍然像一个旁观者，一是还觉得问题不严重，二是有人操心，我操什么心呢？我并未发觉自己已经丧失了作为一个儿子的责任，这些事情本应该是由我忙前忙后的，我也不知道家族里的其他长辈是如何看待我的，最主要的是我忽略了爸的感受。

那时他的工作繁忙，身体也一定不是很舒服，每天下班回家看见赋闲在家的我更不会好受，免不了训斥几句，我竟然还去顶嘴，有几次甚至吵了起来，之后却后悔又后怕，肝病最易动怒而最不能动怒，倘若加重了病情，我是无法弥补的，一定有很多次，他站在我的身后欲言又止，否则哪里来的叹息声。

2007年4月，爸终于同意做手术，但北京只是他的中转站，他的最终目的地是三亚。

我只顾了高兴，没心没肺地准备相机、MP3和泳衣，并未仔细琢磨他为何突然决定去三亚，要知道以前就算他再想去，也是脱不开身的。现在想想一定是他察觉到了自己的病情不容乐观，全家齐动员的阵势一定是吓到他了，之后有几次他也对我表现出了悲观的情绪，我很不客气地驳了回去，有时他会生气，有时他竟也显得很委屈。

我的恼怒也是自有一套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惦记什么生离死别，可是好日子不是想过就能过的，该面对的却是一定要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