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

拾荒者

今儿，老俩口又出发了，从小区楼下散步至小区之外，寻常的年轻人只需花费约莫十五分钟的时间，老俩口却费劲了半小时才蹒跚而出。

或许真的是小区内傍晚还在路边清扫大路的清洁工太惹人注目，吸引了老俩口的眼球。可叫人郁闷的是，这清洁工的所为，又似乎太过寻常了。

这是个年过四旬的中年妇女，作为清洁工，自然是以“拾荒”为工作，而这清洁工，与普通的拾荒者之间似乎又大不相同，拾荒者拾的是垃圾，可这位清洁工妇女，似乎不大明白自己手下之物，从何而起，又从何而落！挥舞扫帚大扬灰尘，哈腰而拾起大体之物，把路边的荒物拾起，再丢落自个儿的垃圾袋内，这一拾、一丢；再拾、再丢；三拾、三丢的反复之举为，看起来又不是寻常人多做的事儿。年约不惑之年，落身于城市之中的保洁工作，想必，这妇女的背后，该有一个垂垂老矣待孝的老人，抑或是重病不愈的丈夫，或者是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又或者，她想为家中那个嗷嗷待哺的小孙孙竭尽股肱之力？不论如何，她背后至少有一双殷切求生的大眼朝睁夕闭地盼着她回家的身影吧！而我又想，这日复一日的倚门眺望，又或许便是这妇女日复一日重复于“拾荒”的精神支柱吧！

老俩口看在眼里，冗绪杂陈，悲怀渐起，而这妇女却不知所措地重复着工作，她甚至不知道除了荒物，她手下竟还在拾起着这个城市的肤浅与无知。

恰好从这清洁工妇女跟前走过了不下十余位青年男性，眼及之下，竟无一人将其揽入眼中，反倒是路边车站之下穿着黑色丝袜的摩登女郎，无一例外地频频吸过他们的眼球。老俩口实在不明白，中国男人为什么会这么喜欢穿着黑丝的女人？你说你们喜欢黑色大腿对吧？那你们为何不喜欢非洲女人，她们的腿够黑啊！非洲女人的黑腿是自然之美，而黑丝最多不过浩浩科技之一星的产物，在自然之美面前，科技是被其抛之脑后的，而正是这被原生态之美抛弃掉的东西，却被中国男人频频地拾起。所以眼下看来，清洁工妇女在“拾荒”，这许多的人也在拾荒，真正拾荒的人，皆趴在地上捡起了不该捡的垃圾，他们所表现出来的肤浅与无知，恰好被这清洁工妇女一并拾起。明明是最该被这个城市所关注的人，却被拾荒的看作成了平凡，而平凡之物，咋不可入眼！把平凡看作无视，再把卑微，看作平凡，这不便是城市中你我的通病吗？(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老俩口看在眼里，爹爹不禁开口道：终归还是年轻人，目有所囿，到了一份年纪，他们看待的事物，自然就不同了。生活便是要落实到吃饭这种小事上，这句话，哲人诚不欺人，你看，不管是可口的，还是抵触的，你都将一并入口，只是早晚的问题。所以说，如今的年轻人尽挑好的菜吃，好菜吃完了，有苦头够他们吃的！

婆婆嗫嚅道：

“还是把你自个儿的事儿处理好吧！看你那身板儿！还不给我快些跑起来！”

人言爱情便是消耗品，遇见他（她）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是一个完美的自己，和他（她）在一起久了，一个疲敝满身的自己便渐次而出。这话不假，婆婆和爹爹也没逃出这话的束缚，只是他们终归还是有幸的，爱情消耗完了，便成了相濡以沫的亲情，亲情，不就本该是这个样子吗？

爹爹就这样紧跟在婆婆疾步之后踉跄着，走过流光溢彩的大排挡、KTV；亦走遍了万家灯火与群星熠熠的深邃夜空，就像从前一般，爹爹紧跟着婆婆，紧追着婆婆不放，直到那一天，婆婆唐突地问起：

“我年轻时那般窈窕，初次见我的男人眼睛都贼亮了，为何你却唯独不为所动？”

“我不是不为所动，我只是很平静罢了！你想，我在梦里见过你不知多少次了，这城市小得很，我的世界也不大，见着你，是该有的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儿了，我激动个甚？”

爹爹且回忆着，且疾步在婆婆身后跟着。

按理说，年过七旬的老人该呆在家中安享晚年才对，频频出门的老人家，似乎并不多见。人一到了七老八十的年纪，便很容易被这个世界给抛弃掉，被儿女子孙、被万家灯火、甚至被大排挡中卖烧烤的小伙子给无视，老了，便像个老人一样白天晒晒太阳、晚上看看电视就好了，出来瞎转悠个啥子嘛！而这爹爹与婆婆似乎是特例，他们有意拾起老年的黯淡时光，这所谓的养老时光，是集聚了一生回忆的精华，丢了岂不可惜？

爹爹咋开嘴哈哈地大笑着，婆婆在前边回过头亦哈哈地应承着，这一前一后的满头银丝，于黑夜之中，丝毫不逊于那流光溢彩的万家灯火！

这便是爹爹和婆婆梦寐以求的感觉吧——捡到了个宝贝啊！

我站在这老俩口的身后暗自踌躇着，不禁怅然：我们用身下的双腿循规蹈矩地走在这座寻常的城市之中，直到那个人的出现，我们的世界便随之倾覆——耳畔的风、眼中的人、脚下的路，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直到若年之后，我们都老了，将另一半抛弃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上，再试着走到那条“不一样的路”上，昔日同样的光景复燃于眼前，怦然而出的热泪，你又怎么拾得起来？

但现在至少是好的！爹爹不必推着婆婆走，婆婆也不必推着爹爹走，他们都不那么累，似乎还可以走得很远，如今虽老来蹒跚，而这眉目跌宕的老来一笑，却不知叫人有了多大的勇气——捡起来，把老人们丢在晚年的时光都捡起来！

我终于相信自己多日前的那句话了——无私的人，即便是万众聚集在一起，也只会让这无私为甚，而自私之人，即便孑然一身，这自私只会愈加明显。

我将对这俩口的感情藏于心底，与其久久不言的孤独之感便愈发明显，直到我试着将这情感付诸于文字，分享于更多的人，这豁然之感，方才呼之而出。

我眼中的世界，有完美，亦有残缺，有人在捡垃圾，有人在捡宝贝，更有人不知所措地哈着腰，而福祸相所依，这才算是个完整的世界，完整的世界，必然不会有什么东西遗落于我，我也再没什么机会拾人笑柄破口大骂了，于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