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眼

童眼

我原以为，对于武汉地铁来说，一排座位坐六个人已是极限，不曾想过，还未及女儿在座位上坐稳，一个大大咧咧的穿着迷彩服的青年壮汉一个踉跄，就挤进了女儿与另一外小男孩的中间而坐，猝不及防之下的女儿被瞬间而来的壮汉吓得不知所措，眼看怵及而泣的女儿就快要被急得吓出了眼泪，看着这一双眼巴巴地盯着我的童眼，我才倏然回过神来，一把拉过身板僵直的女儿揽入怀中，以一位父亲该有的威信向那壮汉投以质问的神色，竟不知，这壮汉百急之中，只顾了那固若金汤的座位，而丝毫无心顾念周围其他。

“遇见这种脑袋进了水的东西，算是我倒了八辈子霉！”我在一旁不禁暗暗骂着娘。

揽过年幼的女儿，背着方才的那位壮汉，我又拉起女儿的手，离他处去了好几步。

方才是不及坐稳，而这次，还未等到我和女儿好好地站稳脚步，一位长着一双手、一双腿的青年又不知何时来到了我与女儿的面前。

再说得确切一些，这是一个不仅有一双手、一双腿，还有着寻常人一模一样的眼睛、嘴巴、耳朵的人，而正是这个极为正常的“正常人”，却做出了一件极不正常的事儿，又或许，可以做出这种极不正常的极具“慧心”的事儿，正好可以证明他的脑袋也是和正常人一般正常的。(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和对其他人所做的一样，这有手有脚的青年，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地向他人屈尊乞讨了起来，一个不大的铁钵之内，半晌过后，却一直满不起来。待到他走到了我的跟前，我一把拽过木讷呆滞的女儿，如那几个“施主”一般，不仅不掏钱，反倒对他反诘了一句：

“你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不好，非要来做这个？”

这招还真灵，听罢了我的话，他职业性地对我鞠了一躬后便朝着方才那个强抢了我女儿座位的穿着迷彩服的壮汉走去了。由此观之，不仅手脚，至少他的脑子、眼睛和耳朵都还是正常的。

“没有没有没有，你去后边要吧！”还未及那乞讨者“开口”，穿着迷彩服的壮汉便先发堵住了他的嘴。

兴许是看着了这身似是而非的军装，一星希望之光熠熠而生辉，在众人目光的监视下，乞讨的年轻人火急火燎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印有“聋哑人残疾证书”的红色证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而后再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是个聋子，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半晌道不出半个大字。

末了，我们这车厢的人儿才恍然大悟了，对那半晌没有吱一声的乞讨者，都多了一份愧疚的罪恶之感。唯独是那身穿迷彩服的壮汉，不紧不慢地伸出了自己那只缝合着二十多针的左手手腕，见着和自己一样同病相怜的弱势群体，乞讨者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一个劲儿地鞠躬点着头，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病使然。

而我对这手腕有患的壮汉，此刻竟然也油然而生一番他者此刻没有的罪恶感。但转过身来仔细一想，这两个只顾着把自己最为脆弱的一面放大化的弱者，其心可见，近乎卑劣！以其疲敝之面示人转移他人的注意力，以致于别人竟一时之间看不出他们的真面目，岂不可恶！这些个人，确是比寻常人要活得不容易一些，可在他们看来，似乎生来就不比别人活得容易！生来就该得到所有人的怜悯与过分施舍。他们总是这样——嫌冬天来冷，嫌夏天太热，又嫌别人对他们的痛苦不冷不热，他们对什么事儿都不满意，却什么也都改变不了。这种感觉，等他们无能为力于镜子中那个丑恶嘴脸的自己时最为如是。

人活着，倘若不把最叫人看着肃然起敬的高尚一面示人，反倒是时时刻刻卑劣地放大着自己脆弱病蛆的一面，那只会让人看着倍觉恶心罢了！

待到夜幕深了，原本不以为然的簇火之光，总会分外显得熠熠生辉起来。眼看着这车厢之内满是溢着污浊之气，那起身为老者让座的妙龄女子，眼下看来，看得确是崇高了不少！还有那个在人声鼎沸的车厢喧嚣之下，依旧落落大方地缄默无语的中学男生，也是会叫人看一眼便会肃然起敬的吧？

浑然天成的自然体系，竟造就了人类这般多元化的相处方式，我不禁怅然不已，正好兴头正起，看罢了女儿六神无主的呆滞神情，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缓缓蹲下身去，与她耳语道：

“亲爱的，你看地铁上的那个抢你座位的大叔叔、那个找你乞讨的小叔叔，还有那个为老人让座位的漂亮姐姐以及那个在人群中镇定自若的中学生哥哥，在你眼里，他们都是怎样的人呢？”我正寻思这平日里对女儿的教诲，这刻该是时候发挥作用了，不料女儿想都不曾想过一刻，双目却炯炯有神了起来：

“就是一个大叔叔、一个小叔叔、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啊！”

待我再回过头来，看罢了女儿口中的两位叔叔。再看那愤懑地刷着朋友圈骂道——“妈的，今天在地铁里又遇见了一群傻逼！”的中学生；那个和朋友打着电话道——“我不管，捐钱我肯定不会的！会被红十字的官员贪污！你们要去献血你们就自己去！你们可不知道你们献的血都被医院以高价卖给了病人吗？从中受贿的还不是狗贪官！一群吸血鬼，只有你们这种傻逼才会去捐钱献血，别别别，我可不去！”的给老者让座位的妙龄女郎。我怵地愕然了起来——这到底哪个才是人的真面目啊！

“难道他们不就是一个大叔叔、一个小叔叔、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吗？”女儿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