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母爱又重来

秋末的阳光带着和煦与热意，透过泡桐、槐隙、枣枝，把下级剩余的温暖洒进小院的树间和墙角的碎砖瓦砾。斜阳照耀的树阴下，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同我拉着家常，不紧不慢的延续着她一生最熟练的手艺——缝补衣裳。这所小院，是父亲在世时居住的小院。是我年轻时在新疆部队服役时，害怕转业后没有住的地方盖的房子，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绝对是首屈一指高大漂亮大气的瓦屋。如今，随着农村富裕飞快发展的速度，所谓的漂亮大气已经淹没在座座小高楼之中。母亲就居住在这处四四方方的小院中，健康愉快的欢度着晚年。她对我说，我年龄大了，不习惯住楼房，爬楼时要脚手并用。

我回乡探望母亲，纯属自然的亲情，年轻时为国尽忠，退出工作岗位后，如今该尽孝了。每年回乡探亲，最多的就是陪她老人家坐在一起拉家常，了却她时常念叨着“儿子又该回来了”的长久期盼和思念。

一天午后，依然像往常一样坐在小院里拉家常。因为母亲经常对在家的儿孙们重复着他人生经历过的“陈芝麻旧谷子”和“人生经验之谈”，在家的儿孙们都听过多遍了，再加上当时地里的农活太忙与外出打工的人远离家乡，自然听众更少。我理所当然的成了她唯一忠实的听众。母亲耳背，我说话她听不清楚，依旧是老规矩她说我听。面对我一个人的听众，母亲没有丝毫的顾虑和不好意思，一边缝补着自己衣服，一边对我这位难得听众，把我已经听过的故事又在尾部加上她认为新的内容叙说着……。

母亲叙说着，已经进入老年的我仔细听着，用孝心嘴嚼着她语言中的内涵和所指，我这位踏进老者边沿的人品味着一位更老的人的生活解读，慢慢地理解着生活的酸辣苦甜，渐入佳境的品味着“老年人生”的真谛。

我静静地跟着她的语言内容，思索着，理解着。学习体会着我走过人生中不曾有过的“老年课程”与答案。大概是母子情深或长期分离后相见的缘故，看着已经八十六岁老母亲，依然辛勤如初，劳动不已，到如今眼睛明亮，自己依然能够缝补衣衫，崇敬的心率先流泪了，接着管不着的眼睛也流泪了。强忍着，掩盖着，不让泪水作为母子之间感情交流的表面桥梁，我依然如故的佯装静听她谆谆的教诲和只有我们两人才能明白的叙说，因为我知道这种场面，这种叙说，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结束。现在，对于她的相貌，她的声音，她蠕动的嘴唇，他的眼神，说话时的辅助动作，偶尔一两句笑声，我都贪婪的吸收和记忆着，因为每年只有这一次相会啊！

透过泪水的幕帘，我仔细端详着母亲，从顶部中散射下来的阳光，使满头银发更白，脸部皱纹更深，我极力从白发和皱纹中寻找她年轻时的模样以及慈爱下我童年顽皮与趣事。从沙哑声音中挑拣着她年轻时站在门口，用高亢的嗓门呼唤在外面玩耍而忘食的我回家吃饭的声调。从她手中的针线里寻觅我因爬树挂烂衣衫，油灯下她低头缝补的身影。从她瘦弱且微微弯腰的身躯上，我回忆着她用瘦小的手递到我面前半块树叶窝头。从她缠裹得“金莲”般的小脚，我在猜想她在坎坷人生岁月的旅途中，所付出的艰辛和困难……。我把这些支离破碎的搜寻所得揉搓在一起，和着我的泪水，伴着温馨，塑造出眼前母亲劳作的形象，深深藏在心灵的深处，让血脉相连的情意天长地久。(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装着她说话听不，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为了更好的仔细看清母亲。她依然的叙说着，认真的缝补着，我看到母亲的头发，经过辛苦劳动的洗涤，已经没有一点黑色的痕迹了。似乎变白的头发也稀疏了。年轻时一头乌发，拢在后面挽住，用黑丝网一罩，再横别一根银簪的漂亮潇洒发鬏，如今被年轻人常用的时髦大发夹，夹住后拢的白发所代替了。一阵风吹来，几根乱发散在了母亲的额头，母亲习惯的用手把它抿在了耳后，她这个我常看的动作并没有耽搁母亲缝补衣衫和叙说。此时此刻，在我的眼中，只是从风吹发梢摇动中还能显露出母亲不停劳动的身影，剩下的只有遥远的回忆了。

一根根贴在头上的银丝在阳光下闪耀着，如同岁月的流水泻向脑后。无情的岁月啊！你夺走了母亲的年轻，掠去了她旺盛的精力，消耗了她强壮的身体，就连头上的黑色也一点不剩的拿走了，只留下一头苍白服帖的银发在向我发问？此时，面对我无法改变的现实，我的心在隐隐作痛和慢慢下沉。面对母亲，我只有愧对、无奈、心酸、暗泣，还有心痛和怜悯，除此，我还能做什么，改变什么呢？

母亲一生劳作的惯性，好像至今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她以自己身体扎实为由，不停人劝说，每天早早起床，在我还没有洗漱完毕时，就从外面捡回来一抱柴火；每天坚持到集市上去，购买新鲜蔬菜和生活必需品；定期到天主教堂，向主祈祷，求得儿孙们尤其是远在新疆我们全家的平安。我不信上帝，我只能用虔诚的心祈求母亲身体健康！作为在外游子一点孝敬，回报她对我养育的万一。

沧桑的雕刀不管以往母亲脸部的漂亮和白皙，给她留下了很多深深的皱痕，就连眼皮也变得松弛了，遮住了母亲漂亮的大眼睛，从深邃的底部透出的光芒，除了看着手中的针线以外，时不时的游移我的身上。我明白她的意思，假如看到我有丝毫不愿意听她叙说迹象的时候，她的声音会戛然而止，借故去干其他的事情。就是说这一次的“课程”就算结束了。用她的话说，我老了，不想讨人嫌！

我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庞，像是日月之笔写就集成的文字，每一条皱纹的里面，都掩藏着辛苦的章节。只有了解母亲的人，与她心心相通的人，才能读懂文字记录的内涵和对后人的指导意义。在母亲用辛劳铸就的文本里，有艰苦的不堪回首，有生活的坎坷曲折，有人生的跌宕起伏，有送儿守边的大义，有普通妇女恋家情结，有老年得到团圆的期盼……。母亲是凡人，她在凡尘中写就的辉煌，我用平凡的心看出了她的伟大。

哪一条皱纹是为我操劳留下的？我分不清！实际上满脸的皱纹都是为我操劳留下的。众多的姊妹都在她的身边恪守孝道，唯独我远在边疆，戎马生涯，守卫边关，以尽忠的名义淡薄了孝心。如今，面对母亲，除了聆听她的叙说外，只有用力去解读她用一生辛劳写就的文章了。

母亲的叙说，像一部她崇拜的圣经净化着我的灵魂，我们之间叙说家务事的话题回到了若干年以前，母子之间感情的依赖，也顺着时间的隧道回返。一头黑发、穿着花布褂年轻时的母亲和我幼时的身影泛活在眼前，一股暖流顺着母亲拉着我的手阵阵传来，我尽力的享受着儿时的母爱……。

我想，如今该是我回报母爱的时候了！

（郭世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