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呓语

一、艳羡与口水

老E去逝已有三年。小安没能参加他的葬礼，内心颇不释怀，可就算他活着的话小安心情也会依旧；因他难过的不只他的死，竟还有他的活。老E活的太累了，而那累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去，依附并浸蚀着也许每一个思考的大脑。就是说，并不只在他一人身上。

小安曾和老E共事八年，那里有生存需求，现实跟从，甚或一点儿放纵。要说的那些桥段倒像是对一个明知他有毛病，你却不肯在意；不恰当的比喻如情侣间那种在旁人看来不入眼，偏被自己当作喜欢的优点一样。想来不光是情趣相投，亦有相患相知的缘由。

若以广义和狭义区分，在浩如烟海的职场里“一张报纸一杯茶”的职业多遭人吐槽，甚或嫉恨。不过老E手中的权柄并无多少含金量。其实职务高低、部门功能与能够攫利的机会实有天壤之别。憎恶“寻租”的未必限于圈外人，置身其间，切肤之痛尤有更甚。可叹这一如宿命淹没在众人唾液里。如同你有一个为官为富的爹与一个为民为贫的爹，二者的视角与结果不一。均须回归属于各自的轨道或节奏。小安不想定义圈子里有无一个好东西，这本身没多少意义。

说他是个好人，想必有人不齿，好在小安已置身圈外，不至于王婆卖瓜，吃人嘴短。半途离开只是一种抉择。所幸老E不在那个让他做不成好人的位置上，就像你是个好人，源于你也不在那个位置上。何谓好人?有时就是你干了N多坏事别人不知道，倒是让别人看见甚而只是听见你干了好事。人们常提到某某是个难得的大清官，不正是基于他做了一件或几件被认可的事。而那些栽了跟头的谁又不是有口皆碑的当代海瑞。你说那是后来的蜕变，这让人哑然失笑。

一个舞女去上夜校，人们夸她自强、有追求；一个大学生利用课余做舞女，人们指她拜金、自甘坠落。一个商人边赚钱边出了本著作，人们赞他儒商、有境界；而一个教授去营商，人们怒他走穴、庸俗、不务正业、不配为人师表。同样一件事换个视角竟差之千里。于是小安觉得做一个职场人其实是有几层含义的：三分之一属于自己，再三分之一属于职业，又三分之一属于社会。合之勉强算得一个，却又压根儿很难有完整的一个。简单点说，你可能在家眉开眼笑，唬了她们娘儿俩，场面上却今愁古恨，屡屡碰壁。又或你在社会上左冲右突，颇有几分能量，却难以满足婆姨的贪婪，娃儿的攀比。而夜深人静你又点上一支烟吞云吐雾盘结些什么。(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对那些毫无背景，或者心存芥蒂的人而言，职场只能算本分人的归宿。你的满腹学识多半要听命于规则，充其量凭借技能换取一点可怜的生活资料。相对于权贵之家，拚爹一族，任何非分之想都是一种折磨。倒似那些自由职业者，如办个小书斋，开间咖啡店，捣鼓个怀旧旅馆什么的，也许发不了大财，时不时还得提防点什么，却至少在精神上求取一个相对独立、自在、宽松的心境，好过无休无止，逃无可逃，天天绷着神经的“职场”。

二、中枪的老虎

混迹于职场的人大都有过憧憬、惶惑、胆怯到从容、淡定、麻木以至老练的过程。如今“闺蜜”一词多属青春反照期（加上不服老的肉麻一族），意趣之交在性情相容，商友之谊多为利益兑冲，少有像小安和老E由彼此抵触而生出交集。

人对利益的追逐，常现区块或阶段之分。本质上，先有生存之需，立足之本钱，才谈得上更大利益的企及。官场乃更高层面的工具积聚、复制和扩大，是演绎“拚爹”一族的始作俑者，各种要素既有生存背景，也有滋养土壤。学而优则仕，几千年人文传承，怎能说腐败与人们的纵容、帮衬无关。法律制度政策规章这些落实之前行为只能由社会来承担成本，靠自律而清廉如同窃贼将已经装进口袋的东西自觉掏出来，或者扔在地上，说这很脏，我要道德。道德自律良心这些堆砌嚼不烂的口号是刻意抬高了人的情商，还是扁低了智商。

职场是各人逐梦的起点，抑或寄托你全部的理想信念。你在塑造小我的同时还参与营造一个团队，在创造财富的同时推动着一个社会的文明进步。可这里并不总是一帆风顺，当你裹足于半途，或一不留神踏空了步点，就可能被张开的血盆大口吞噬。

就是上个月，两只名符其实的大老虎中枪了。当然还有中老虎小老虎们，至于苍蝇，自是多到不用赘述。何时才能消停，或那怕只是收敛呢，与其说没人知道，不如说没多少人有勇气这样设想。这不，老虎热未退，那边厢粤鄂淅冀的几个不等去抓，早早地干脆来个自我了断，更近几日，才还电视上露脸一高官，义无反顾从政府大楼的窗户纵身一跃。

据悉，近一年内国内自杀官员已超60人，主要方式坠楼，另有自缢、烧炭、喝农药等。很多人会不自觉地将它们与腐败、失职等因素联系起来，“一死了事，遮掩了太多内幕。” 此外有媒体指出在自杀者中并不包括“还有不少是执行反腐运动的官员”；“或许是知道的太多，承受了巨大压力。而且，他看到了太多的黑暗面。”（引述凤凰网2014年4月17日相关文章）

不乏忧国忧民之士煞有介事地分析当事人何以从畴畴满志，一腔报国之心蜕变到欲贪权的悲摧。有隐士剑走偏峰，把力气花一点在具体上，权当饭茶之余的谈资，梳不通则博一笑，反而不只是一味的灰心沮丧；惴测一下殉官的想法，然后换作自己在那个位置可能的处遇，未必能替后来者指点迷径，而是更多由人文或伦理基础上挖掘，不失为以小搏大的途径。当然，就算隐士喝过N多墨水也非易事，临了还是藏不住瞅着奇迹跟曙光的“小”来。惊恐无助犹豫徘徊懊悔，这些词儿都太烂，太苍白，更小看了那些无所不在的诱惑。

老虎、苍蝇、笼子和蚊拍。是先有老虎后有笼子，还是先有笼子后有老虎。如是前者，则亡羊补牢；如是后者，势必就要重新来过，看看用得是泥浆木头还是钢筋。太多时候，欲贪权的追逐是处于机会和便利，是所处环境赋予对应的需求。换一个人就清廉的几率大不过清廉的代价或缺陷。

那位官员临走留下一句“请善待我的家人”。小安不敢苟同那种一查就跳楼而后把好处留给家人享用貌似尖刻的说法，但的确，他岂止对家人有未尽之责，更有未交待背后隐藏的内幕就此沉淀，以及赋予其权力的“主人”对真相的未尽诉求。

三、凤毛麟角

对比那些老虎和苍蝇，老E可喻作苍蝇叮咬的一只裂缝的鸡蛋，且硬且薄，有异味却似没有攻击性。这需要点勇气方能辨析一二。不同职场有不同的人员要素，而在这里，权力决定一切，讲究的是关系学，是潜规则。工作能力只是条件和过程，并非结果的唯一选择。别忘了在你身边时不时就会冒出个领导亲属或富二代之类。

老E有公车办过私事，虽不多，有公款吃喝，虽多为坐陪，有与人争论时绷不住炫耀过副县级待遇，虽未批且虚职。还有，作为笔杆子更有多到让人深恶痛绝的八股官文……纵是如此,老E却能在作态、圆滑、中庸、教条、死板中，透出几丝新颖的“特别”来。当然，按照党和人民要求，进步是永无止境的。有才华的不少，有背景的更多，像老E这般本真的却少而又少。而尤其身上的某种特质吸引了周围的年青人，不觉地凝聚了一些零散的人心。不料这恰是那些政治教育所不及，夸张地就是有点中流砥柱的意思。这在特定职场实属难得，以至于从他人身上找到那种魅力的尝试几同于痴人说梦，即便隅有点缀也只及其凤毛麟角而已。

他不喜欢被人称作“E主任”，初来乍到的小青年也大都以“老E”相称。作为顶头上司，在年龄上可作长辈，却每每令年龄相妨的子女喊小安“叔叔”。对于老E，原本性格倔犟的小安常有一种近乎无措的、被压迫的窘境，却又总在被动之后乐意去接受他传导的信息。

老E是那种凭借人格魅力获得敬重的人，在他身上很少发生假借他人的事，相反是替别人做嫁衣裳且做得相当出色的那种。若说这是一种悲哀，充当这类角色的又何其多也。当一种职业，从开始就意味着放弃人生之后的三分之二，你会觉得无比的乏味。更糟的是，一个人只能把事物的完美性体现在暇想层面上，永无可能体现在行动上，你明知那是在白日做梦，你只好无奈地选择了健忘。

老E是真实的，真实到仿佛脱离现实生活的轨道，叫人不由地引起戒心。记得有一回，他在当地人员陪同下访问一扶贫示范户。识趣的孤寡老不住地谢恩，老E却跑了题，有意无意尽问些糗事。原来上面下拨养老补贴180元/月，到县里减到最高为80元，乡镇50元，最后到村级剩下20元，于是一件鸡毛小事惊动了头……

老E对所做的一切都胸有成竹干脆利落毫不含糊；思维敏捷观点鲜明分析入木三分。那次小安去工厂回来写调研报告，绞尽脑汁彻夜熬战信心满满以为大吉，“不可以眼睛只盯着结果……你要弄清楚……一个孱弱的人何故变得强势……”说话间，他背抄着手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过渡步，一边一口气陈述完毕，回去照葫芦画瓢竟无一字可改。老E影响了自己周围的一整批后起之秀，在这些人中，固然有成色不错的，亦不乏资质一般的，但后来多半都能独挡一面。

老E不是“万精油”似的无论到哪都能左右逢源的干部，也就是说，他算不了“全才”。其大半生命运多舛，可谓无数“大浪淘沙”般无情现实中的一个，概因遵循的一套规则与实现意义上的“官道”格格不入，用他的话说：“制度给人以骨感，实现给人以实感，生活给人以冲动。”“官道无非与上面的要求切合，与其运行的规则切合，很多时候人离不开直觉……”

小安耳边常有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老E在竭力秉持一个人思想与人格的自由和底线。它仿佛化为一种原始驱动力，使自己不觉间置于一条快车道，在发生着的无数变革中改变了什么；再仔细一瞧，又觉得那还是自己，只是更贴近真实，更率性、自信：原来你本该如此呀！小安感动地想，倘后半生碌碌无为罢了，若竟微有斩获，倒是该从内心感激一下老E，毕竟有些东西是钱财买不来的。

据说老E儿时家境不错，父亲是一方有名的厨师，这让他有机会受到良好的教育，也成就了他机关大院里“快刀手”的名头。如老E从事其他行业，难说有多大作为，不过有一点倒可以想见，他依旧会发出一些异样的“杂音”来，尽管那个懂得感恩的孤寡老由于“惠不及众”，又恢复了早先20元的待遇。

四、嗜酒如命

“你害怕！”他咆哮着，脸色铁青，“你不具备抓住并且架驭那些稍纵即逝的事物的能力！”记得刚进机关那会儿，小安因为一次工作上的过失，遭到老E一番无情的“解剖”。

“放弃吧兄弟，别死撑了！”他继续大声宣判，“你吃不起这碗饭的......”

小安何曾到过这种体无完肤的地步，实在要痛不欲生了。早来的同事却笑着宽慰，说他们无一不曾领教过这一手。老E不惜用恶毒语言肢解他的下级，确非为了显摆，乃因其特殊经历形成了独有的“三观”；一个更有气量的人，倒为有这样一位上级感到庆幸，有的怕一生未必能遇到此等机会哩，事后小安犯贱似地这样想。

这个部门其实是政府的一个挂牌办公室，临时性任务（也就是政策宣传）居多。为加强有生力量，上头自各部门抽调充实了七、八名小安那一茬儿的年青人，年长的除了老E，还有一位不常露面的女同志（据说是市领导家属）。老E乐得扮演“孩子王”的角色，这等于对自己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也似乎跟年龄和精力不相符。因为除了要有一份“童心”，还得具有一些跨越年龄障碍的本领，才能赢得不甘历来顺受的小辈们信服。

他不赌，也不好色，唯嗜酒如命。只要有这玩意儿，随便找个地儿，简陋的饭堂，狼藉的夜滩儿，三尺之地，皆大欢喜。有一回出差路过小安老家，老E尝了碗他妈做的黄酒，自那以后此君逢过必至，只就着几粒花生，几根盐菜，便美滋滋心满意足，一边笑言：“喝你娃家的不犯球法！”

相当一部分人眼里，老E是个有点“窝囊”的人。像他这样带“长”的，本是可资利用的招牌，却不合乎他的风格，亦不具有实际的意义，充其量拿来满足一下好胜心。不过像他这样年逾半百的人，已很难有显摆的本钱了。

相比职场的落漠，老E的家庭生活更是叫人扼腕叹息，嘘唏不已。那年他酒后忘形，妻子少有的跟他吵了几句，后负气出门，不料竟突发高血压意外陨命，撇下一双儿女。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老E几近崩溃，许多年过去仍在不停地自责、痛悔。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后，曾有人撮和找个伴儿，但很快被他放弃了。近乎疯狂的工作之余，他唯一爱干得两件事：要么整天独坐发呆，像一台停摆的闹钟，间或偷偷地抽泣、流泪；要么喝得酩酊大醉，吐得满地污秽。有次一把手见办公室久未打开，又推不动，只好叫人搭来梯子，从天窗往里一瞧，哎呀，老E竟死猪般横卧在门角下睡得正鼾。还有几次，干脆躺在公交站台上过夜，被巡警当作酒鬼给弄走......这副德性弄得满城风雨,几乎无人不晓，每每提及都只有摇头苦笑的份儿。

由于长期生活失调，加之酗酒过度，老E身体每况愈下，先是做了一次手术，将胃切除三分之一；出院不久，禁不住一帮损友的引诱，又从“少喝一点”，直到更加无节制地饮并再次住院切除胃的三分之二，最后诊断结果已是晚期胃癌。

老E的努力与回报在他一生中成为一个矛盾的支点，尽管这远非他一个人的下场，反映在老E身上却有种沉重的意味。妻子刚过世那会儿，他一度滴酒不沾，却没能从深渊中寻一个逃逸的出口。他早知自己病况，来日无多，自始至终未露出一丝痛苦的样子，跟一帮小兄弟碰面总是笑意盎盎。好在儿子已成家自立，他也算了无牵挂了。就在此时，小安得到友人的回复，在交了那份早已拟好的辞职书后离开了这个城市。

五、镜里与镜外

随着时间的流失，那段岁月渐行渐远，本就厌倦的小安巴不得遗忘的干干净净。年复一年，接踵而至，那些面容纯净、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后生，或许在岁月磨砺中失去了凌角，一个个变成城府的职场老手。这大抵应合了适者生存的道理。小安心想，老E不过是飘浮在职场海洋中的叶片之一，却在坚守、甄别、筛选着什么，执著地进行他一个人的独唱。他酷似职场混迹着的那些人，又与他们貌合神离。小安蓦然间发现，老E最不像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见到那些充满诗情画意的美文，小安时有感慨：有人总爱咀嚼苦涩，倒也不是无病呻吟，或许情急之下错把苦痛当作快乐，拿来与人分享；而那些喜欢品尝的，也就自得其味了。自古诗词多情月，朱门走出文人来。年轻的锐气有时是有限的，不能好好利用，它就会在生活的重压里消磨殆尽。这也诠释了何以一些有才华的人写了惊世吓俗的作品，又销声匿迹。 生活不是抒写，你可以赏识那些很美的诗文，但不代表美如它的作者。那些“煽情”信则有之，不信则无之，每个人、那些事不是完美的，这就是生活。你感到疼，对别人只能说那疼，如何疼是表述不来的。

老E身上无不体现着他那个年代赋予的烙印，这让其受益的同时又深受其害。他犹如河床上的一块燧石，托举过几掬涌动的流水，后来者大可为之坦然地接受，无须暗淡。毕竟没有前人的沉淀，后来者又如何才能洒脱地上阵，进而加快一切进步的轮回！

小安忽忆起“牛人”的一段糙话：王林也许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劝你不必恨他——-——充其量，这人是一面镜子，你更应该认识的是镜子里的那个人，所以你甚至有点感谢镜子，就像感谢郭美美......

2014.8.28午夜于武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