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锄头

在朦胧的记忆中，父亲的手茧好似天生的赐予。干裂的十指，笨拙的曲张被厚厚的老茧束缚。

那年的父亲，三十出头，岁月残酷的迹象深深印章。和父亲最亲蜜的战友，是一把秃顶了的锄头，那是爷爷留给父亲唯一的财富。在那个密林掩体的山村，高筑着一道道山梁，阡陌的轮廓，土梯地拼凑，在那个生存遗忘的一边缘，抡起的锄头与流失的青春，挽救了一代人的幸存。

这把秃顶的锄头，刨剥着地的僵体，寂寥的土壤沉睡，恶梦吞咽着饥饿的哀嚎。父亲为了让一家人填饱肚子，顶着寒风奋力开垦，紧握的锄头在与土地切磋，铮铮地叩响地的荒芜。土层的板结，每抡举下去，都会震地父亲虎口关节发麻的疼痛，锄把磨伤了掌心，疼痛持久之后的麻木，滋生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农业合作社的印象，人生存在原始的体力挑战阶段，付出十倍的辛劳，获取的只是丁点的饱饭。忍受饥饿刮肠，锄头是唯一存活的希望，握住的是一个时代的悲哀。

为了孩子们有饱饭吃，父亲的锄头与晨曦的第一缕霞光同舞。饥饿裹腹的日子，无暇解读自然的绚丽，生存的惆怅笼罩着那个时代的天空。每每难忘的回忆，父亲从不停歇的身影，遍布田间地头和房前屋后。母亲烙好香酥的锅盔馍，诱着儿时的馋咽，出锅的锅盔我会抢先拿两块，一块自己吃一块拿给屋外劈柴的父亲，父亲狼吞虎咽的吞下，我飞身去母亲把持的案板去抓一块，扭头跑着拿给父亲。童年最美的回忆，是父亲用锄头刨出的饱食，在那个饥饿横行的岁月，我们兄妹没有品尝饥饿的滋味。

八十年的那个春天，国家实行责任田到户，父亲分到十亩多土地，还买了一头耕牛。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开垦的希望，父亲用仅有的几元钱买回一把新锄头，父亲爱不释手的抚摸与擦拭，明亮的刃角映射着父亲沧桑的额角，泛起地神采和天际的朝阳媲美。这把锄头，是父亲开垦希望的工具，是为孩子们打造幸福的利刃。

父亲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用锄头剥开深层的土壤，把希望深深埋下，期待着来年的收获。对着黄土地，父亲用锄头勾画着一个自定的画面，土地和锄头还有瘦小的他。父亲一米五的身材，清瘦却格外精干，一双低调的双眼，追寻地是属于自己的恬静。他是解放后的高小生，也算是知识分子，而陪伴他最多的，却是那把不离不弃的锄头。那年父亲喜获丰收，堆积的粮食屯满小土屋，父亲扶着锄头把乐，终于不愁吃不饱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然而生活是多变的，温饱并非生活的唯一，生存的需求与日俱增，父亲的锄头面临着挑战。土地吝啬的施舍，仅仅能填饱肚子，大哥病了，我和二哥上学，花费施压在父亲的肩头。与父亲交流最多的是锄头和土地，一生以农业为本的他，在土中刨遍，失落地叹息是那么的无奈。对着烈日，他用锄头叩动着大地的心扉，祈求土地的垂怜。地无语的静默，父亲倚着锄把，陷入一生最艰难的挣扎中。母亲为父亲的无能哭泣，反抗着的情绪在频繁的争吵中泛滥，父亲独自扛着锄头，没日没夜的操劳，没有丝毫怨言，压抑在挥舞地锄头下释放，吭哧，吭哧的挖掘声，在空旷的田野回环，父亲用锄头在地的心头划出忧郁。母亲为父亲的勤劳和厚道感动，化解了他们之间的结。父亲的锄头挽回了他的幸福，还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

日子的拮据，始终是清苦的。父亲的锄头从未停歇，风里雨里溅起的汗水飞花，成为那个落后时代的精彩，论力气，论挨饿，论清贫……也造就了那代人的观念。粮食的金贵，只有饥饿威胁生命才会体会它的价值，锄头不停歇的刨，才是希望的圣火显现，锄头，土地，农民构成那个年代的特点。也是新中国第一代农民的写照，他们用锄头推动了原始农业的运转，奠基了新农业的初期发展。

锄头的挥舞，是一个时代的纠结，刨出无休止的念想与忧伤。在我和哥哥成家不久，母亲倒下了，积劳成疾再也站不起来了。清楚的记得，我和丈夫急匆匆赶回家，把母亲送到医院，村里的乡亲才从庄稼地找到父亲，他扛着沾满泥土的锄头赶来。过午时间，父亲忙于劳作，还没有吃早饭，他端着亲戚递来的一碗面条边吃边流眼泪。锄头依着父亲身旁，目睹着父亲哽咽的吞咽，惶恐着父亲艰难地举步。父亲无言的沮丧，在锄头与地的碰撞中渐行。

生活再一次对父亲进步行了挑战，九岁的弟弟和瘫痪的母亲，一个家再度步入塌陷的边缘。父亲不会做饭，他努力尝试 着去做，烧焦的饼和没有嚼头的面条，父亲端起碗埋头吞咽。吃罢，放下碗简单整理，扛起锄头匆匆下地。 在荒凉的田野，蓝天眷顾着忧郁的肆行，父亲抡起一生信仰的锄头，刨根问底的开垦，似乎向地质问命运惩罚的理由。地的无言，父亲的锄头发泄地挖着，一锄头，一锄头的翻耕，他要用手中的锄头改变悲痛的遭遇。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一把锄头的力量，只是湖口保命的工具。 空旷的行程，默视的仓惶，锄头的怒火初绽，把坚硬的土层震慑，开挖着飘渺的希望。那个再度秃项的锄头，雪亮的利刃，挖掘着无奈地方寸，无法觉醒落后的理念。父亲用他保守的思维，维持着破落的家道，翻倍的付出，布满额角地皱褶，深深地划下道道伤痕，沧桑的煎熬攀爬。那把陪伴他的锄头，见证了父亲曲折的点点滴滴。3

父亲不善言语表达，他用锄头给孙女们带来欣喜，房前屋后的果树，已经长成一片风景。春天，最早开放的是杏花，随后桃，苹果，枣花，核桃，柿子，石榴……相继花开，阳光润泽的正午，父亲用瘦小的体魄，把母亲从炕上背出来，铺张席子让母亲躺在阳光与花香飘逸的庭院。飘着泥土气息的家园，父亲用锄头的打造，诱惑着孩子们的馋咽，果实成熟季节，孩子雀跃地爬村，嬉闹中争抢，滾落的黄杏在地上打滚，父亲用锄头把顶着下巴乐，收获的快乐与锄头共享。父亲用锄头修整出母亲的安祥，填补了寂寥的漫延，那个倚山的院落充满祥和。

母亲再度病情加重，近似植物人的瘫软，父亲日夜操劳，体力不支，已抡不起超重的农具，在墙角闲置的锄头铺满灰尘。沧桑吞噬着瘦弱，风的推诿让父亲打了个趔趄，父亲没了主心骨失去支撑，惶忽的日子在孤寂中残喘。锄头如一贴心的伙伴，支撑着父亲的念想，父亲曾以他保守的思考依赖着。心疼父亲的憔悴，怜悯母亲的病体，征得丈夫同意，把母亲和父亲，连同那把锄头接回我的家。

我的第二个家，是嫁到山下的家。三国诸葛屯田的旧址，肥沃的土地，湍流的水道跨田摆开。在农业发展的轨迹中，猕猴桃形成产业。由于我忙于生意，疏于耕耘，板结的土层杂草丛生。跟随父亲迁居的那把锄头，在春耕的号角响起时，父亲按耐不住对土地的眷恋，又扛起了锄头，迎着朝阳，迈起他那别致的八字步，欣然下地了。锄头又一次激活了父亲的朝气，支撑起一农民生存的支架。

在农业步入机械化初期结段，与山上的耕种模式截然不同，父亲仍以垦荒式的观念开挖。由于水源的充足，和父亲的勤劳耕种，那年的油菜和麦子长势很好。劳作是农民的本分，当代农民的付出，似乎与锄头有了隔阂，轰隆的机械声，向锄头挑逗，翻耕的是农业机械化的硕果。科技融入农业，却无法走进父亲的思想中，他地毯式的开垦，锄头累地呻吟着，如啃食骨头般费劲，父亲全然不顾，用执着的观念虐待着自已和亲密的老伙伴。

父亲的农业概念，停驻在那个原始农业时期，他早出晚归的奋力挖掘，所收获的价值与几十年前同等。父亲再一次抱着锄头叹息，为了解开父亲的心结，为了陪伴父亲走完开挖的梦，我买来小型旋耕机，开进埋着几辈人梦想的园林。机器在奔跑，旋转着十几把锄刃开垦，父亲扶着他秃项的锄头，瞬间的诧异有些无地自容。懂事的女儿，看透了爷爷的心思，她喊爷爷去挖机械漏掉的土埂。父亲乐滋滋的抡起锄头挖下，这一锄是开心的刨剥，这一锄是轻松地释放。一直以来农业体力的重压，压弯了多少铁铮铮汉子的腰杆，锄头的刃角秃废了多少有志的壮年。父亲的锄头铭记了求生的悲哀，父亲的锄头聆听了，几十载风里雨里的诉不尽的哀怨，泥土打湿了褴褛的卑微，握锄头把的农民，被世俗践踏在卑贱的低谷。父亲的锄头在两千年，园艺种植的初露，彻底刨开陈旧的观念，为压迫的农业光复精彩。

父亲的锄头是一个时代的标志，是农业初级阶段的跃进，也是新时代品牌农业的丰碑标志，挖掘地思想是农业现代化的思路。农业经济化的尾随，在机械化落下的拐角处，锄头又走上了开垦的舞台。现代农业是种巧取，与经济接轨创造的是价值。原始的农业概念，人在厚厚的土层中，用锄头开垦出路，那是缈茫的远景。现代农业，人用新农业意识，向土地索取财富，体会自然祥和的生态乐趣

四十多年前的情景，父亲用他从爷爷手中接过的锄头，为孩子们开垦生的希望。那个平寂的土地，父亲的锄头养育出地儿子，走进大学求知的殿堂，走出国营企业下海南方，走出国门踏入欧洲交流学识。一个农民的儿子，传承着父亲执着的开挖精神，打拼出自己的企业。父亲的小儿子，在逆境中蒙受磨难，夭折了求学的生涯，是父亲对锄头常诉说的遗憾，倔强的孩子赤手空拳，为自己拼搏人生的精彩。父亲的儿子，女儿沿着父亲挖掘的思路，在人生的舞台展示各自的天赋，锄头贯穿的思想，在百折不挠的意念中求生存。父亲的锄头也有着耀眼的辉煌，父亲的儿子，女儿，孙子，均以父亲的开拓为继任，延续着执着的信念，以锄头的顽强开垦着人生的亮丽。尊重劳动就是爱我们的父亲，就是对父亲一生的肯定。对锄头的感恩，就是对父亲的艰辛的体谅，善养是对父亲绵薄的安慰。

那个酷热的午后，我抡起父亲的锄头，向丈夫的泼皮哥哥重击，血迹在锄头的刃角烙印，也为父亲忍受的委屈鸣冤。父亲一生只爱和土地用锄头交流，很少主动与人接触，他只热衷和土地切磋与喃语。在去田间的途中，他无数次被那个泼皮辱骂，羞辱，撕扯，拳脚恐吓，父亲陷入寄人篱下的忧伤中。父亲在庄稼地扶着锄头的背影，在清凉的'风尘中微微抽泣，焦躁焚烧着积郁。在泼皮又一次狂妄的闯进我家施暴，我抢过墙角父亲的那把锄头抡出去，平生第一次豁出去的一击。那个夜晚恐惧吞噬着我，大铁门也关不住的惶恐，震荡的铁门几欲倒下，婆婆叫骂声，欲铁门的撞击声，声声挠心。我蜷缩在黑暗的角落，任凭胆怯的枝蔓张牙舞爪，窒息的恐慌缠绕着懦弱的气息。三个无知的孩子和两个老人，眼巴巴的看着我，唯恐丧心病狂的泼皮报复老弱，我用责任支撑起酥软的躯体，捍卫的膨胀，，囚禁了懦弱，欲用热血的胸膛，为老人和孩子筑起今夜安全的城堡。那一夜，我紧握父亲的锄头，在黑夜中巡逻，那一夜，我孤立在黑夜的边缘哭泣，被恐惧强奸了，那一夜，我用父亲的锄头，把懦弱深深埋葬。在又一个黎明的光束抵窗棱，父亲又扛起锄头下地，那把锄头看护着父亲勾画属于他的乐土。

当看到和父亲一起握锄头把的老人，有钟别样的亲昵，他们和父亲经历了同样的故事。那个近八十的老叔，背驼的直不起腰，还担负着照顾瘫痪老伴的起居，与生活开支，依赖的是国家的补贴，儿媳怨他把本该死的婆婆侍候活过来，让他自做自受的苟活。那个病怏怏的表老姑，七十四了，养了六个儿在女，因为老两口体弱多病，和儿女为争家产的争议，把老两口活生生拆散，老姑总是抹着眼泪喃喃自语。那个摸过锄头把的老人，他们的锄头为共和国农业奠基，为下一代的生存心力交悴，幸运的不是我们遇上好时代，那是父辈用压弯的脊梁骨驼起来的。是他们头顶烈日手心脱皮，从牙缝挤出的食物，养活了一代人，成就了这代人的的富足。他们和他们的锄头，是我们供养的神灵，感恩的一代枭雄。他们开垦的精神空前绝后罕闻，农业大生产的运动激发的热情，拼搏地极限是农业史页里的悲哀，农业在父辈锄头的开拓中复苏，在改革的号角中崛起。

新农业猕猴桃的种植，是农业科学园艺化的先行者，户外的雅意，林萌覆盖的肥沃的土壤，萌生的是财富与乐趣。放眼那些先行的农业观光园，展示着新农业崭新的一页。我陪着我的父亲，扛起那把刻满故事的锄头，续写着农业翻天覆地的篇章。

朝阳中，父亲的孩子们，孙子们和父亲一起，把那把秃顶的锄头托起，刃角在华夏的巔峰闪烁。山河回荡着几代人的呐喊，我是农民的孩子我光荣，农民的身价与蓝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