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

小时候由于父母工作忙，很多时间都是姥姥照顾我的，那时候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央求姥姥给我讲她和家人的故事。姥姥出生在旧社会的一个地主家庭，身下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15岁时她的母亲病逝，不久她的父亲续弦，继母对他们姐弟三人很不好，有时看到弟妹吃不饱饭，趁着继母不在家的时候，她就偷偷地做些食物大家吃，舅爷和姨姥成家后很感激她，每年过年时都给她邮一些关里家的花生和地瓜干，始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姥姥是1910年出生的，一提起旧社会她就深恶痛绝，说她八、九岁的时候便被裹足，一生都饱受身体的残痛。那时流行女子无才便是德，虽然她也很想上学堂，但她的父亲就是不让，所以她除了简单的认识钱币外，一个大字儿也不识，为此她很苦恼。那时她想给舅爷和姨姥、大姨、二姨他们写信，都是由她口述，我代笔的。

姥姥40岁时生的妈妈，妈妈是她的小女儿，所以带我们的时候已经六、七十岁了，但身体很好，没有什么毛病。我和姐姐在绥阳上学期间，姥姥每天除了为我们做饭，还要洗衣服、收拾屋子、打扫院子。在春草萌芽的时候，她会带着我和姐姐，拿着家里的小锄头和铲子，到山后的田野里采婆婆蒿，一种背面是白绒毛的蒿子，中药名叫菌陈。田野里还有其他种类的蒿子，有时我与姐姐认不明白，采错了，她就笑着说：“这俩笨孩子，还赶不上我这个小脚老太婆。”我和姐姐一阵轰笑。采回婆婆蒿后，姥姥便将它们放到台阶上晒干，然后装到袋子里，等数量足够多时由姐姐背到药材收购站去卖，第一年我们采婆婆蒿卖了9元钱，姥姥买来糖果和糕点犒劳我们，我和姐姐大吃了一顿，姥姥在旁边说：“做人要勤快，要爱劳动，用自己双手挣来的钱花着就是舒坦。”为此我和姐姐都很骄傲。

夏天的傍晚，微风习习，院子里弥漫着栀子花香，有时吃完晚饭后，我和姐姐便围坐在姥姥身边，听她讲述过去的事情，有时讲的是她由父母包办婚姻，结婚那夜才见到姥爷长什么样儿，虽然不太满意，但也风风雨雨过了一辈子。那时结婚时要求清脸，就是把额头上的发迹线清出来，很痛的。有时讲日本鬼子侵略中国的时候，到处杀人放火，有一次她和大嫂赶集回家的路上碰到日本军机在轰炸，她们吓坏了，躲到一棵大树下才幸免于难；有时讲60年挨饿的时候，姥爷和大舅、三姨她们先逃荒到东北，后来在母树林扎下根，她自己一个人带着15岁的二舅和10岁的妈妈千里迢迢从山东牟平往东北赶路，在烟台码头妈妈走丢了，这可把她急坏了，见人就问，后来在别人的帮助下找到了妈妈，一提起这事儿，她就说：“还是我们山东人实在，山东人好。”……

姥姥爱吃地瓜，在秋天的时候会到市场买些曙村的地瓜贮藏。在寒冷的冬天里，有时给我们蒸地瓜，有时做地瓜粥，有时在锅里烤地瓜，有时在灶坑内烧地瓜，最好吃的当数在炉盖上烤地瓜片了。冬天的夜长，姥姥有时怕我和姐姐饿，便削些地瓜、土豆片，然后放在炉盖上烤，还没烤熟时我和姐姐就馋得真流口水，吃后感觉味道美极了。姥姥爱做面食，那时候领粮米少面多，姥姥每个月馒头、包子、饺子、面条、油饼、馄饨换着样儿做，有时还给我们做菜卷，就是像做花卷一样儿将面摊开，放上油后撒些菜和盐，然后卷起来蒸熟了吃。有时三姨她们下来看姥姥时会割些鲜肉，姥姥便给我们做肉焖子，就是将肉剁烂后加上粉面子和调料放在小盆里蒸，吃起来味道很好。

记得有一次我长痄腮，就是现在说的腮腺炎，腮腺发热红肿，吃药见效慢，姥姥便四处张罗为我找偏方，说偏方能治大病，听邻居说将仙人掌捣烂加上白矾敷在脸上可以减轻发热，她就到处向人家要仙人掌，然后拿回后给我敷在腮帮子上，刚敷上的仙人掌不久就干了，她就换下来再捣再给我敷，从不觉得累。那个礼拜，她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嘎达汤、鸡蛋糕、五香花生等等。我白天有时睡觉，每回睡醒的时候都看到姥姥在身边，旁边还放着一些好吃的，那时候感觉自己好幸福。

姥姥是个爱干净的人儿，定期要将家里大扫除，我和姐姐有时看到活多，就犯愁了，姥姥这时就会说：“眼是懒蛋，手是好汉。不能干瞅着，快干吧，一会儿就干完了。”每当我们因为活儿多想偷懒，或者作业多不想写的时候，她都用这句话激励我们，告诉我们要勤动手少动口，人会克服一切困难的。那时每到过年的时候，家里简直忙死了，蒸干粮，打扫屋子，洗窗帘被单，清扫院落，最难干的是打扫厨房，要将锅盖擦亮，水壶擦亮，将满碗架子的碗盘筷子都要刷洗出来，我们小的时候姥姥自己干，长大后便与姥姥一起干。有时我们认为碗架子里有很多碗盘筷子更新换代都不用了，就不用都刷洗了。可是姥姥却说：不要把灰尘留到下一年，只有将一年的灰尘打扫干净，才能迎来好的新的一年。(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后来我上大学了，再后来参加工作了，再后来结婚了，姥姥也渐渐地步入老年人的行列了，但她还是不肯闲着，自己的内衣从来不让我们给洗，坚持自己洗，说洗衣机再好使也没有手洗的干净，没有手洗的透亮。没事儿的时候就在院子里面转，有时扔给狗些干粮，有时搓洗手巾、抹布，有时坐到门外跟邻居唠嗑。有一次中午回家吃饭，刚进门就听到姥姥在喊：“小静，快来，给我弄出去”。我迎着声音看去，原来是姥姥趁妈妈没注意的时候，跑到家里的菜园子里去了，秋天的白菜长得好，散得满地都是，姥姥想要给我们弄韭菜花吃，好不容易进去了，出不来了。我连忙进去把她扶出来。妈妈知道后埋怨她：“你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告诉你有功夫再给他们弄吗，你偏不听。”姥姥不高兴地说：“我看你忙着做饭，自己没事儿干，就进园子里摘点韭菜花儿，你们是不是嫌我老了呀，不中用了，你们没有老的时候呀？”我们连忙哄她，我们的姥姥是最能干的人了，能活到一百岁。她叹口气说，人不服老不行呀，现在生活这么好，我真想多活几年享享福。

姥姥是96岁时去世的，当时我在外地，没能参加她的葬礼。听妈妈说，姥姥死得很安祥，是在睡梦中老去的，此前一直行动自如，能吃能喝，没给儿女们带来一丝负担。姥姥常说：人只要做善事，就会修得个好死。大家都说，姥姥这一辈子勤劳质朴，与人为善，她的寿命和死法都是修来的，她这么好的人，死后一定会上西天极乐世界享福的，这我们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