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影斎夜话】死神的脚步声

近年来，我在夜间时而听到一种跫然的脚步声，恍惚中，我听见那声音，一步一步，由远及近，但每至我的房门外便戛然而止。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瞥见虚空中漂浮着一些梦的碎片，它们像一条刚被切断的蛇，它的切片仍在幽暗中寻找着彼此。我知道我又做噩梦了。而更多的时候我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黑暗中的一片虚无……我侧身睡去，随后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这回听得更加真切了，我于是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声音破门而入。可它没有闯进来，它就在门外呆着。这时，我忽然瞥见了一个影子，它手里好像还拿着个摇铃；它可能是有所察觉，忽然朝我耸了耸肩，随后那个影子便消失在黑暗中。这样的情况经历了几次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它可能又是那个“不速之客”。其实在09年的夏天我就已经跟这家伙擦过一次肩了；记得那天下午我独自在家正伏案写作，谁知竟突发心肌梗塞……

我并不感到恐怖。因为我知道它一直就如影随形地伴随在我们的身边。只是一般情况下没有人愿意理睬它罢了。是的，谁愿意理睬它呢？不过你不理睬它也没用，因为一切都由不得你。什么贫穷与富有，显赫与卑微，辉煌与平淡……它才不管呢。它手里的那个摇铃随时会朝我们每个人摇响。它也用不着你签字画押，——它随时会拉起你的手就带你上路。毋庸讳言，当我们听见它的脚步声；听到它那个摇铃声时，每个人都会有着自己的悲哀和伤感。是的，人这一生不容易啊。请听乔布斯先生是怎么说的：

“此刻， 在病床上，我频繁地回忆起我自己的一生，发现曾经让我感到无限得意的所有社会名誉和财富，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已全部变得暗淡无光，毫无意义。

“作為一个世界 500 强 公司的总裁，我曾经叱嗟商界，无往不胜，在别人眼裡，我的人生当然是成功的典范。

“但是除了工作，我的乐趣并不多，到后来，财富于我已经变成一种习惯的事实，正如我肥胖的身体 —— 都是多餘的东西组成。(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黑暗中，我看著那些金属检测仪器发出的幽绿的光和吱吱的声响，似乎感到死神温热的呼吸正向我靠拢。

“现在我明白了，人的一生只要有够用的财富，就该去追求其他与财富无关的，应该是更重要的东西，也许是感情，也许是艺术，也许只是一个儿时的梦想……”

面对那个时常光顾的“不速之客”，杨绛先生表现得更加坦然，更加淡定，表现出一种阅尽人间世情、彻悟人生的大家风范。请看她老人家一百岁时的人生感言：

“我今年一百岁，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我无法确知自己还能走多远，寿命是不由自主的，但我很清楚我快‘回家’了。

“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我没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平静的生活。细想至此，我心静如水，我该平和地迎接每一天，准备回家。

“在这物欲横流的人世间，人生一世实在是够苦。你存心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挤你。

“你大度退让，人家就侵犯你损害你。你要不与人争，就得与世无求，同时还要维持实力准备斗争。你要和别人和平共处，就先得和他们周旋，还得准备随时吃亏。

“人寿几何，顽铁能炼成的精金，能有多少？但不同程度的锻炼，必有不同程度的成绩；不同程度的纵欲放肆，必积下不同程度的顽劣。

“上苍不会让所有幸福集中到某个人身上，得到爱情未必拥有金钱；拥有金钱未必得到快乐；得到快乐未必拥有健康；拥有健康未必一切都会如愿以偿。

“保持知足常乐的心态才是淬炼心智，净化心灵的最佳途径。一切快乐的享受都属于精神，这种快乐把忍受变为享受，是精神对于物质的胜利，这便是人生哲学。

“一个人经过不同程度的锻炼，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捣得愈碎，磨得愈细，香得愈浓烈。”

不过也有人会在死神光顾之前就会刻意制造一些声音，替自己树碑立传，精心安排后事（除了声名之外，当然还有自己一生打拼积累的财富，这些都让他们难以放下）因为他们担心自己死后被人遗忘。

对此，我们再来听听一些世界大作家他们是怎么说的：“没事儿”英国著名作家毛姆说，“当我的讣告最终出现在《泰晤士报》上，大伙儿纷纷说：‘什么？我还以为他死了好些年了呢！’到那时我的鬼魂便会吃吃窃笑。”同样，美国大作家约翰·厄普代克在去世前也写道：“我姗姗来迟的死亡遇到的，不过是一些人耸耸肩，哭不出来。我料想大家的反应会是‘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一阵子了’”罗兰·巴特是20世纪法国著名学者和思想家，被认为是萨特之后法国知识界的领袖人物。而他的墓没有大理石的墓体、墓碑，只有茅草围绕中的一块水泥板，板盖上刻着他母亲和他的名字。墓前没有花盆，与四周相比，这个墓近乎平地，近乎泥土。据说罗兰巴特在弥留之际，不让亲友为他修建永久式的坟墓，而希望与母亲合用墓穴，上面有一块水泥板盖就可以了，以便于以后较快地归化与自然。正所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的确，人在死神面前不堪一击。而一个人在弥留之际，他（她）对人生的彻悟而构成的生命绝响，往往压倒了死神的脚步声，从而获得一种瞬间的永恒。

2014年11月1日子夜于宣城广凯丽景花园梦影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