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

（一）

如果不是去了一趟汤泊，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对温泉、对泡澡产生好感。

对于洗澡的记忆，是刻骨铭心的。

小的时候，好像从没洗过热水澡。洗澡，通常只是夏天才有的事。三五岁时，母亲会将哥哥和我的衣服脱光，光溜溜的，在河里洗澡。人小，没啥羞耻感，身子脱光了，反而觉得很轻快，很兴奋。光着个身子，顺着河道乱走，互相用手撩拨着水玩。河里的石头，经流水长年累月的打磨，滑溜溜的。在水里，小心翼翼地走着，前仰后合，左摇右摆，冷不防，一个趔趄，就会跌坐在水中，水有些凉，人就会不自觉地打几个激灵。母亲见了，就大声吆喝，叫我们搓搓身上的灰尘污垢，我们充耳不闻。母亲喊她的，我们玩我们的。

一直等到母亲的衣服快洗完了，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老鹰捉小鸡般的，一把抓过我们，不由分说就往我们身上、头上抹肥皂，随后又用两手在我们后背、前胸、脖颈处狠命地揉搓，我们这才坐到河水里，乖乖就范。一会儿，头上的肥皂水流到眼睛里了，感觉就像嗓子里吃了口尖尖的红辣椒，热辣辣地疼，就会呲牙咧嘴地晃着脑袋，大叫着“辣，辣！”母亲就一面叫我们赶紧把眼闭上，一面把我们的头整个地按到河水里，河水很清，水流很急，只三两分钟，头上的沫沫便消失殆尽，人也变得很清爽。

身子洗净了，母亲就催着我们坐到岸上去，让太阳晒晒身子，晒晒脑袋。岸上，阳光暖暖的，晒得石头温热温热的，人躺在上面，要多舒坦有多舒坦。这样躺着，仰望着蓝天上的白云，眯缝着眼睛，去跟那逐渐变得炽热刺目的日光对视。突然间，觉得脚心、小腿处或是手掌、后背上，一阵阵麻痒。“忽的”翻身坐起，依然是麻痒难当。于是便“倏地”站起，却发现洗得光光的皮肤上，一只黑黑的山蚂蚁，正在得意洋洋地攀爬。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洗完了澡，正愁无所事事，这个短命鬼竟然自投罗网，好吧，俺让你有来无回！于是，一场浩大的山蚂蚁歼灭战便打响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话说那山蚂蚁，可不是咱们平时常见的家蚂蚁可比的，它们的个头，足有五六只家蚂蚁那么大！它们行动敏捷，攻击迅猛。随便地蛰你一下，就够你难受一两天的！身上就会留下一连串的小红疙瘩，又麻又痒，却又抓挠不得。对付山蚂蚁的手段，通常有两种，一种是将它们驱逐到水里，虽然它们通晓水性，不会被淹死，但面对湍急的水流，它们却没了陆地上的迅捷，只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听任水流把它飘走。就像秋天落在地上的枯叶，听任风儿把它带走。经过了漫长的流程，它的命运会如何，真是只有天知道了。另一种是在岸上，抓了土石沙粒，对它进行围追堵截，直逼得它团团乱转，走投无路，最后才用棍子或鞋底，将它处以极刑。童年的河边，曾经有多少只山蚂蚁葬身于我们的手下，想来数也数不清了，可怜的山蚂蚁，可爱的童年呀！

（二）

夏天过了，就再也没机会洗身子了。脑袋倒是隔个十天半月的，就会烧一锅热水洗一回。但身子，是非要等到下一个夏天到来了，才能再见天日的。这样的洗澡持续到十岁左右，人慢慢地长大了，有了羞耻心，到了夏天，母亲再要我脱光身子，钻到水里，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了。

我还记得最后一次在河里洗澡的情景。那天，已到了傍晚时分，月亮初上，天边有了稀落的星星，周边的山、树全没了白日的鲜亮光彩，笼罩在朦朦胧胧的阴影里。浅淡的月光下，只有清清的河水在熠熠闪光。山村的夜，本就寂静，而远离村庄的河畔，此刻愈发显得清寂。除了母亲和我，河边已经没有了人影，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我四下张望了一番，惶惶地脱光了上衣，下身，还是穿着小裤衩。我坐到水里，低着头，头发湿湿的，垂下来。两手在胸前交叉，紧紧地搭在两肩上。心，慌慌地跳着，仿佛黑暗里有一双眼睛，一道目光，从那看不见的暗影里射来，顽固地盯着自己看。

还是初夏时分，水应该很凉，但我的心，却火烧火燎地跳着，脸，也没来由地发着烧，根本感觉不到水的温度。我没有心思搓洗身子，只顾低着头，把膝盖支起，紧紧地抵在前胸上，把身子蜷缩着，蜷缩成螺壳状，两手像被鞭子赶着一样，在身上胡乱地挪动着。也就洗了几分钟吧，就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被烧红的烙铁灼烫一般的煎熬了，匆匆上岸，抓过毛巾，象征性地擦擦身子，急火火地往身上套着衣服。身子还湿着，越是着急，衣服反倒越是穿不上。黑暗中，那双眼睛，还在一眨不眨地，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看。直到终于手忙脚乱地将衣服穿好了，挺直了身子，长长地出一口气，那双贼亮的眼睛，那道灼人的目光，才蓦然间消失。

童年天然的河边澡池，澡池里清爽宜人的凉泉，凉泉里那随波逐流的山蚂蚁，也在这蓦然间消失。懵懂无知、快乐无忧的童年，就在这一瞬间，在我用微微发颤的手，惊慌失措地扣完最后一个上衣纽扣的一瞬间，永远地消失了。我听见，童年的大门，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地关闭了。

（三）

第一次进澡堂，第一次洗热水澡，是在我升入文登师范的半年后。那时的我，已经是个16岁的大姑娘了。爱美、爱干净，是这个年龄段女孩的共性。虽然，从外表看，我大大咧咧的，不喜修饰，不修边幅，但，骨子里的我，依然固守着女孩子千古不变爱美的天性。一次闲聊中，当好朋友告诉我，与文登师范三里之隔的文登卫校有澡堂，我们可以去那儿洗热水澡时，我的心有多么兴奋啊！就像半年前一个人怀揣着录取通知书，坐在通往文登的汽车上，想象着即将跨入的校园、即将相处的老师和同学的那种兴奋吗？像脱缰的野马在广阔的草原上自由地驰骋的那种兴奋吗？像出笼的小鸟在湛蓝的天空下宛转地欢唱的那种兴奋吗？

澡堂，会是个什么样子的？热水澡，又是个怎样的概念呢？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只能靠想象去填充！也许正因为未知，我反而对此充满了热望，充满了期盼。我们约好星期天一早去。约定的周末到了，朋友却告诉我，她卫校的同学当天有事，推迟一周吧。我嘴上说，好吧。心里头，却不住地犯嘀咕，说好的事，怎么说变就变了呢。这一个周，对我来说，颇有些度日如年的味道。晚上上床了，就会在脑子里建构澡堂的样子，想象热水会从哪里流出来。从天上？从地下？从半空中？——没完没了地想。那个未知的，却充满了诱惑力的澡堂，让我第一次品尝了失眠的滋味。

又一个周末终于到来了。兴奋的我，甚至没有吃早饭，就和朋友一起去了卫校。进到卫校大门，朋友的同学把我们带到一间平房前。进得门里，迎面一个小门，用棉被捂得严严实实的，门边一张桌子，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妈，跟我们讨要澡票。交了票，便进了神秘的小门，门内的空间，也就六七平米。顺着墙根，摆了一溜的长排椅子，上面散乱地堆满了衣服。地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鞋子。抬头，天花板上，一团团乌黑的霉点。触手可及的墙上，星罗棋布地排满了大小不一的污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夹杂着脚臭味、汗酸味的潮湿的霉味儿。我突然感觉胃里冒出一股水，突突向上，热热地直奔喉咙，一阵呛人的酸味瞬时溢满了口腔鼻腔，我赶紧冲到门口，“哇”的一声吐了一口酸水。朋友跟出来，问我怎么样，说要不不洗了。洗吧，我说。我还没看见热水是从哪儿出来的，哪能这么轻易放弃？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者说了，也不能因为自己，害得朋友洗不了呀。

我又走了进去，慢慢地脱着衣服，先前对于澡池的美妙幻想已经荡然无存。小心地把长椅上的衣服挤了挤，挤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把衣服团成结结实实的一个团，放上去。我拿起毛巾和香皂，用眼睛示意朋友可以走了。朋友撩起一张薄如塑料的挂帘，梦想中的澡堂扑面而来。

眼前一片迷雾，迎面袭来的热浪，好像要把我击倒。我揉了揉眼，定了定神，看到一个十多平米的房间里，布满了蒸腾的白色雾气。雾气中，十几只弯弯的铁管倚着墙，从半空中伸出，哗哗地流着水。每一只水管下，都站着六七个人。朋友领着我，挤过去，我感觉头胀胀的，好像打足了气的气球，似乎要炸开。胸口堵得慌，好像压着一块铁，喘气很费力。

终于站到了哗哗的水流下，我的头却晕晕的，流水经过身子，毫无感觉。眼前，那些来回穿梭的人，变成了摇晃的影子。胸口越来越闷，两腿发软，“我头晕，要出去。”我挣扎着向前，在迷迷糊糊中，寻找着出口。突然，我的手，痉挛地一颤，我好像摸到了什么热热的东西，下意识地缩回手，我两腿瘫软地寻找出口。我感觉自己被无数只手推来搡去，脑袋嗡嗡的，眼前，只有那热浪般驱之不尽的白雾。那个能够远离热雾的出口呢？它躲到哪里去了？终于，朦胧中，那张薄如塑料的挂帘近在眼前了，我却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长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毛巾。朋友举着一杯水，原本间隙很宽的两道眉毛，挤到了一起，眼里满是关切。“我晕倒了？”朋友点点头，用手指堵住嘴，示意我不要说话。“好点了吗？”我点点头。那股夹杂着脚臭味、汗酸味的潮湿的霉味儿，又顽固地钻进了我的鼻腔。

走出澡堂，走进寒冬冰冷的风中。感觉以往刀子一样的风，吹得脑袋清清爽爽的。我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喜爱冬天刺骨的寒风。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热水澡——没有感受到热水的酣畅淋漓，手背上，却留下了热水管烫伤的疤痕。这个被我无数次憧憬、无数次向往、让我第一次为之失眠的热水澡，留给我的最温情的一幕，就是朋友那两道紧拧到一起的眉毛，那双饱含忧虑关切的眼睛。

（四）

第一次洗温泉，是在我工作的第一年。那个时候，对温泉没有很深的概念，只知道是地下冒出的热水罢了。至于对温泉的深度了解，比如经常泡泡温泉，泡泡澡，能舒筋活血，调理身体，对中老年人尤其好，却是几年之后的事了。因此，对于洗温泉，当时并没有多大的期待，只求能将身子洗干净就成了。

刚刚工作，囊中羞涩，我买了一元五角钱一张的大池票。进了门，售票的大姨给了我一把带钥匙的锁，叮嘱我要仔细拿着，出来时要交回来，如果弄丢了要赔偿五元钱的。锁头生了些黄锈，钥匙上拴着个松紧带。我很纳闷，平白无故要把锁干什么呀，弄丢了还要赔，多麻烦呀！“能不要这锁吗？”我问。“那你自己带锁了吗？”“没有。”“那就得用。”“为什么？”大姨带我走进里屋，一排排整齐的小柜子映入眼帘，有挂锁的，也有敞着门的。“脱下的衣物放里面，锁上。”“哦。”我恍然大悟，这倒挺好的，比衣服乱堆在长椅上好多了。一下子，对温泉浴的好感大升。

走进浴池，发现里面除了高高在上的淋浴头，地上还有两个大池，水有些浑浊，好多人泡在里头，好几个淋浴头下反倒空着没人。地上到处是水，水泥地面滑溜溜的。我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大池边，把脚伸进去， “嘘！”我倒吸一口气，像被针扎了一样，迅速缩回脚，远离池子，再也不敢就近一步。站在淋浴头下，我一边畅快地洗着热水澡，一边奇怪着水池里的那些人，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呆在滚热的大池里，将身体泡得粉红粉红的？她们不嫌烫吗？

期望越小，收获反而越大。带着全新的体验，带着解不开的疑问，我走出了浴池。这个疑问，直到16年后的汤泊之旅，我才若有所悟。

（五）

第一次下泳池，是在儿子就读一年级的暑假。儿子报了游泳班，在一个室外的大泳池里游泳。泳池里水的温度，要依赖太阳的温度调节。怕冷的我，因此有了机会。在水温高的时候，我便会下水，与儿子一起，学游泳。

我对学游泳，一直情有独钟。记得十多岁时，曾跟随父亲去海里学过一次游泳。由于风大浪高，只扑腾了几下，便无功折返。可是，父亲那劈风斩浪的雄姿，那花样百出的漂浮，却让我念念不忘，羡慕不已。怎么说呢，父亲，像一条自由自在的鱼儿，任凭风大浪高，奈何不了鱼儿分毫。最妙的是，父亲可以在水中踏波而行，逍遥自在，如履平地。喧嚣狂暴的大海，变成了父亲的乐园。瘦瘦的、矮小的父亲，竟然可以征服大海！我的学游泳的执着信念，估计就是在那一刻扎下了根。

可惜由于体瘦惧冷，天然的免费泳池——大海，只能远观无法亵玩。以至于每到夏季，听同事说去海里学游泳，心里总是蠢蠢欲动却又无可奈何。

那天是个周末，太阳很毒，在外头走不到十分钟，脸上便能烤得流出油来。我心里却乐得紧，泳池里的温度该升了吧？我和儿子顶着热辣辣的太阳，下了水。水果然温热温热的，我在水里尽情扑腾着，一会儿蹬腿，一会儿划水，一会儿憋气，一会儿头埋进水里，手脚并用地乱动。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身体软软的，没了力气，自由自在飘在水面上的奇妙感觉，还在乌托邦里。

精疲力竭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看来，学什么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

（六）

走进汤泊的感觉，似乎有那么点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感觉。

原来，澡可以这样泡，澡可以这样洗。

许是因为莫名的兴奋，我是同去的50人中，第一个走进泡澡大厅的。那里，亭台楼阁，古香古色。几个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池子，点缀其间。水，是这里最耐人寻味的景观。有飞花溅玉，有飞流直下，有口吐莲花，有水到渠成，有泉如潮涌，有静如止水……这里的水，演绎了水最生动的形态。而水的颜色，也令人叹为观止。乳白，湖蓝，淡蓝，深蓝……汤泊的水，怎么就这么让人心生怜爱呢？我，该不是进了王母娘娘的洗浴池了吧？

将身体整个地浸入水中，感受温泉的热度，感受喷泉的抚摸，那种心神俱醉的舒坦，无以言传。你可以嬉戏玩水，打一场童年的水仗；也可以逆流而上，与水较较劲儿；可以顶天立地，接受飞瀑的洗礼；也可以依水而卧，做个天上掉馅饼的白日梦……

汤泊的水，怎么可以这样让人留恋？而这，仅仅是室内。室外，居然别有洞天。那儿，广阔的天幕下，几汪碧水，沐浴着阳光，升腾着热望。室外的温度，也就三四度。池里的水，袅袅地冒着白烟。而我，一身泳装置身其中，居然不觉一丝寒意。汤泊的水，让盛夏时节都不敢轻易下水的我，感受到了初春阳光的抚爱。

天，那是什么？我看到了游泳池。一汪淡蓝的池水，在我眼前延展。因为怕冷，我的学泳计划一直被搁浅。今天可以学游泳了！真是天赐良机！迫不及待地下到水里，向着自己二十几年前的梦想进军。一个小时之后，我真的浮起来了，能够游出十米左右！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汤泊，给了我人生中难忘的第一次，我学会了游泳！

人生会有多少个第一次，有多少第一次是你主动追求的？有多少第一次是你被动接受的？有多少第一次随风飘远？有多少第一次一去不返？有多少第一次被风干在记忆里？有多少第一次被珍藏在心窝里？有多少第一次像个新嫁娘遮遮掩掩羞羞答答？有多少第一次似那勇士奋马扬鞭扬帆远航？

关于洗澡，我有了这样多的第一次，快乐的，失落的，伤痛的，温暖的，麻木的，甜蜜的……也许，正是因为曾经经历的这么多第一次，成全了我对汤泊的甜美回忆。汤泊的水，找回了我遗失的童年；汤泊的温泉，勾起了我友情的回放；汤泊的游泳池，成就了我多年的夙愿。

汤泊，我还会再来的。带着我的家人，带着我的朋友，也许，还会带着有些疲惫的心事。汤泊，I love you！

2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