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衣

南方的夏蛮横地挤兑着秋。还没来得及展现秋水长天、层林尽染、秋实累累的景象，一场北风过后，冬悄然而至，冷峻的面孔不容秋丝毫的争辩。

或许习惯于夏的热烈，人们对冬的来临异常敏感，季节变换就成了人们身上频繁变换着的服饰。前几日还是T恤短裤，现在满大街的外套长裤，长衫薄裤如秋一般夹于期间，不经意间被换上，又匆匆被换下。周围不断传来喊冷的声音，人们往外套里一层层地塞着秋衣毛衣，有的已然穿上了棉衣。

妻将夏季的衣服一层层叠好码齐，准备拾掇起来，以备来年再穿，又翻箱倒柜地找出去年冬天的衣物，一件件比试，一件件点评，肥了瘦了，不入时了……

母亲拿着女儿的衣服也在比试着。天天看着反倒不觉得，在这一堆衣物跟前，才比对出女儿一年的成长变化。大人的衣服不管肥瘦如何变化，样式是否过时，尚能穿上身对付一阵，孩子的衣服小了就无法对付，不然非要露脐露腕。

在对女儿的一堆旧衣服的处理上，妻和母亲发生了分歧。说是旧衣物，是相对新而言的，女儿只穿过一冬，看上去仍比较新。留着吧，自己又决计不会生二胎，终是无用。妻说丢掉吧，话刚出口，又自我否定，总觉不舍；送给小点的孩子穿吧，又担心别人误以为是对他们的嘲弄。家家户户的孩子都是宝，在“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的理论支撑下，哪家又会不舍得在孩子身上花钱呢？怎会接受这种馈赠？记得院里的一位阿姨将她孙女穿过一季的衣服送来给女儿穿，妻将此事告诉我，竟引起我的不悦。尽管我知道她出于好心，反思之后，我并没有阻挠妻给女儿穿那位阿姨送的衣服，但每次看到女儿穿着那些衣服，内心始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不知是为自己感到苦楚，还是为女儿感到愧疚。我试图克服这种心理，然而一次次都没有成功。自己尚如此，如何能引导得了女儿自幼树立艰苦朴素的意识？

母亲说，留着吧，待回去时带回老家，乡下的孩子用得着。母亲的话，当即引起我和妻的反对，一年到头不容易回去一次，千里迢迢带回些旧衣，岂不觉得寒碜，惹人笑话？虽说反对，我经常会把自己不穿的旧衣带回老家，心里盘算着，有朝一日返回乡里，或许还是有穿得到的时候，权当为社会节约点资源吧！(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母亲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关于旧衣的故事。母亲说，以前在农村，哪家的孩子没穿过别人送的旧衣？是啊，在农村，面对别人的馈赠，大都是欣然接受，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我就是穿着伯伯家堂哥的衣服长大的。孩子多的人家，经常将大人的旧衣改小了孩子穿，老大穿了老二再接着穿，直到穿破。破衣服也是不舍得丢的，撕下的布糊起一张张硬纸一样的布板，就是布鞋的材料。

农村的土路山路石头多，硌脚，柔软的布鞋就是为缓和路与脚之间的矛盾而生的，既保护了脚，又适应了路。鞋磨破了，旧衣的生命至此结束。

那些年，每到秋冬之交，都会有城里人捐赠大包的旧棉被、衣物之类的东西送到村里。父亲是村支书，这些东西经常寄存在我家。在农村人眼里，这些衣被看起来仍旧是新的，暗暗感激城里人的慷慨，也羡慕城里人生活的优渥。母亲向父亲唠叨着挑选合身的衣服来穿，父亲总是不会答应。一些邻居本家闻讯而至，讨要一些衣被，也会被父亲断然拒绝。一次，一位送旧衣被的乡政府的阿姨，将她自己的一件半新旧的黄色军用夹克式棉衣送给我穿，却被邻居们造谣取自于捐赠的衣服，为此，我伤心地哭了很久。

父亲根据村里贫困户的家庭情况将旧衣被分好，和其他村干部一家家去送。父亲的这类办事风格，开罪了许多邻里本家，甚至包括其他一些村干部。却在全村赢得广泛好评。如今，父亲已辞世多年，每每谈起，总会有乡亲们说，那是一个好人。那些捐赠旧衣服的好心人，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是处理旧衣服的一种方式，对穷苦人来说，就是冬日里新添的衣被。那些旧衣就像父亲那一类人，看着不起眼，却在那些冬天来临时，实实在在地温暖了穷苦人的心。

当下，农村的生活水平大幅度提升，像城里一样，很少有人接受别人的旧衣物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出门坐车代替了步行，地也越种越少，农家再也不像以前那么依赖布鞋，旧衣更失去了价值。城里的攀比、追星、时髦之风早已刮进了农村。听母亲讲，村里常常有人叙说将旧衣丢进了灶台。旧衣就这样化作缕缕青烟，诉说着时代变迁带来的命运。

我发觉，自己有些怀旧情节，对曾经有用的东西总想永久的保存。我明知，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在对旧的破坏与糟践和对新的创造与渴求中发展的，何必总是感怀？但怎奈生性如此。

这些衣服，暂且留着吧，或许有一天，我会亲手将它丢进垃圾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