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遇上你

黄栀梓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冬季，一些尘埃弥漫于天地间，凡人肉眼是看不清那些微小颗粒的，红尘混沌而迷离，隐约有一根稻草在空中晃动……尽管谁也不知道它救不救得了命，但出于生存的本能，你我都想将其当作一根命运的绳索拉住；尽管你我没有相约，但却因此而相遇了、也得救了，进而走到了一起。也许，这就是很多人相信的那种宿命与缘分。

初见时，我对你并未经意，不是因为你渺小而不显眼，也不是因为你朴素而不艳丽，更不是因为我当时被人高看一点而不屑于你，而是因为你老坐在后排，我老坐在前排，我们都面对着讲台。也许，你每天都看到了我，也曾注视过我，但你看到的不是我的面相而是背影，而我却连你的背影也看不到。在课外活动中，尽管你我眼前有时掠过彼此的身影，但是双方都不曾驻足流连，似乎谁也没在意谁。那20多天里，你我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却在心里相识了。

转眼间，雨寒霜冷，草枯叶落，繁华褪尽……踩着洒满枯叶的山间小径，你我各自回到了自己偏远僻静的小山村，独守孤灯，发奋于字里行间……隔山隔水上百里，杳无音讯地渡过了一年的光阴。再相见时，你已是一名乡村代课教师，我已背着“米袋子”来到小城混饭吃。后来，我问你：此前咋从未跟我打声招呼呢？你说：不敢高攀。我莫名其妙，我有那么“高”吗？你也许一直还未曾知晓，对于一向倔强的我来说，那时正是人生旅途上最压抑、最卑微、最怯弱、最无奈的时段。

春花秋月，季节轮回，雁去雁归。当第一只鸿雁从你那儿飞来时，我见字如面，感慨万端地走出户外，仰望蓝天，竟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水浒传》里“燕青秋林渡射雁”的故事，心中默念起宋江在帐中所吟诗句：“楚天空阔，雁离群数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草枯沙净，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暮日空濠，晓烟古堑，诉不尽许多哀怨！拣尽芦花无处宿，叹何时玉关重见！嘹呖忧愁呜咽，恨江渚难留恋。请观他春昼归来，画梁双燕。”虽心生悲戚，但亦有希冀。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正是在这样的季节和意境里，也是怀着唐代诗人白居易这样的失落与惊喜，我去你的山村小学接你。还记得那时村前桃李花开，芬芳馥郁，林间鸟语花香，蜂飞蝶舞，追逐嬉戏……我背着你那床红色缎面绣花被子，脚下生风似的健步如飞，翻山越岭穿行在林海中，你跟在我后边若即若离，不只一次地喊我等你一会，惊得林子里雀鸟纷飞，我却没有停下半步，你只好一个劲地在后边追赶……你可曾知道我当时的感受：我们青春的步履是那么蹒跚，举步维艰，现在到了该快一点的时候，不能再歇脚了。你终于跟上来了，来到了这座还很破旧的小城！(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周末，我过去看你时，你住在只能支起一张简易折叠床的电话间里。我有些后悔不该让你来受这样的苦，可你并没有埋怨我，从你的眉宇间，我读出了“喜出望外”的神色。电话间里容不下你我，我们就到街上行走、到河边聊天。你常常追随在我的身后，记不清有多少次一起面对那如血的残阳，沿着绕城河窃窃私语了，有不顺心的事，你常常跟我说，有不敢说的话，你常常跟我讲，有什么委曲，你向我倾诉，我们一起切磋怎样做“八股文”，如何经营“自留地”，既要能在小城立足生存，而又不迷失方向、不丢失自我……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在寂寞无奈的傍晚，我们有时漫步于城郊的田野，伫立于一片荷田边，听背后山头人家传来悠扬宛转的歌声，“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终有时，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看荷叶间绽放的莲花，在那暮色雾霭中絮语、亲吻、拥抱、陶醉，直至渐渐睡死……我并不想“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更没指望她清醒、复活过来……

当我带你穿越那片荷田，跨过一道沟渠再往深处走时，但见绕城河岸边的一排杨柳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在轻风吹拂下翻卷着衣袖，伴着汩汩流淌的河水如泣如诉；夕阳下的水面上荡起道道涟漪，眨着片片鳞光，虽然一次次粉碎了映照在水中的青春倩影，也粉碎了一个个美妙的青春梦境，但是我们仍然期盼着、等待着风平浪静，因为我们懂得：倘若如此，纵使是寒光照影，也不至于破梦频频。

风雨沧桑，长夜漫漫，我们一起在凄风苦雨中走了七、八年。当彩电、冰箱等常用家电还是奢侈品的时候，当旅游结婚成为那个时代的新潮的时候，我们什么条件都还不具备，我只说了一声“我们结婚吧”，你就毫不犹豫地嫁给了我。我们挤在单位腾出的两间旧房子里，过着“有盐同咸，无盐同淡”的日子。记得你有妊娠反应时，我正出差在外，你却没有打电话告诉我，等我回来时才让我陪你到医院检查确认。整个妊娠期内，我只给了你两个橘子罐头的优待。儿子的出世，似乎给家里带来了好运，你我终于甩掉了背负多年的“米袋子”。后来，儿子也因此而由“黑”变“白”了，我们渐渐步入人生坦途。

虽然命运的转折卸下了你我沉重的心理包袱，待遇上也开始扭亏为盈，但你我依然还是那颗平常心。我拾掇于方田，你敲击于键盘，不时都有一些“火柴盒”、“豆腐块”见之于报刊，由此换得的那些微薄稿酬，曾经弥补了我们生活费用的缺口，换回了一些扬子江奶粉、娃哈哈饮料、菠萝豆和战神金刚，哺育了下一代的成长。你还用你的稿费和奖金买回了虹美彩电、双王子冰箱。只是在这之后很久我才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道过不去的坎：结婚时，有位朋友指着我家的黑白电视机说了句不阴不阳的风凉话。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时候，平日看你和我一样，并不在乎别人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我们、用什么样的语言刺激我们，甚至能在一定限度内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其实，你只是如我一样不慕虚荣，安于踏实地工作和生活，但当你心理承受能力的底线一旦受到冲击，就会引发十分强烈的反弹，只是你不像我那么喜怒于色，你比我更加顽强。这下好了，一切都有了，跟别人扯平了，你我站在人前不再矮三分了。不久，我们搬进了首批房改的新房，一直没有借账和欠账。我们共同哺育着儿子健康成长，如今他已大学毕业，独闯江湖，打拼去了，驰骋在天南海北……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这一生中，曾三次遇险：你坐在摩托车后，被一辆迎面闯过的麻木车撞翻，甩出了老远，不省人事，昏迷过去……你甲亢用药不慎，白细胞下降至生命垂危，你怕你这回好不了，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要我带你回家，我连夜将你送往省城医院，用价格昂贵的日本进口“惠尔血”重组人粒细胞……你晚归时遭遇歹徒持刀抢劫，一时间伤口里滴落下满地嫣红的血迹……可你每次都依恋地拉住我的手，顽强地从死亡线上挣扎着活了过来。你不想离开我，我也不想丢下你，仿佛在冥冥中早已注定，今生今世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你我是不可分开的！

风过了、雨停了、冰雪融化了，险恶也被驱散了，阳光灿然如金，洒照到你我的身上。我们沐浴在春光里，一起去城郊的桃园赏花，遇见桃园老王，他见你一头披肩的黑发迎风飘逸，与招展的花枝媲美，而我额前已有一撮早生的白发，竟然怀疑你不是我妻；我们一起去看绕城河那边的晚霞，天边的云彩变幻成一只火凤凰，把脖子伸得老长，扑腾着一双金黄色的翅膀，好像要向我们飞过来；我们一起上似马山登高眺远，俯视我们已经栖居快30年的小城楼群街巷，回想风雨人生路上经历的点点滴滴、磕磕绊绊，不由得追忆起当年那个混沌迷离的冬季，我不禁感叹：幸好，那时我遇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