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姆拉错的妈妈

在藏语里面：“拉姆”是女神的意思，“错”意为湖，“拉”意为湖面，“拉姆拉错”藏语意为“吉祥天姆湖”、“圣姆湖”,这个西藏最具传奇色彩的湖泊位于山南地区。我的藏族阿妈梅朵就居住在这海拔4000米以上的加查县曲科杰丛山之中。

“梅朵”或“美多”在藏语里是“花”的意思，梅朵妈妈和众多的藏族妇女一样，也有众多的子女，在藏区，漫山遍野的格桑花，就像这些草民，花开花落，自生自灭。10岁的时候，由于种种原因，我被寄养在这个藏族家庭。在我的记忆中，这个家里没有阿爸，只有众多的兄弟姐妹，有些是阿妈亲生的，有些是抱养的，直到现在，我一直纳闷着坚强的阿妈是如何把我们七八个孩子养大的。

拉姆拉错位于县城东北部，距县城约65公里，湖面海拔5000多米，为高山淡水湖，湖的面积约一平方公里，形似椭圆，犹如群山环抱的一面镜子，景致秀美。湖面结冰期约7个月。夏天解冻以后，哥哥们会和村民结伴去打鱼。只有三哥哥和我留在家里，三哥哥从小体弱，有哮喘，阿妈不让他干重活，而我，汉族孩子，享受着这个藏族家庭的外宾礼遇。

三哥哥很懂事，他教我打猪草，村里面打猪草的孩子多为女孩，我们家就有达娃和米玛两个最小的姐姐，还有三哥哥多吉和我。达娃在藏语是月亮的意思，米玛是星期二的意思，我年纪最小，阿妈给我取了一个藏族名字：穷达。而三哥哥的多吉，很搞笑，藏语是金刚，可是他从小到大，都是弱不禁风的，哪像一个金刚？

我们打猪草的时候是最快乐的，村里的十几个小孩先到村口的大树下集合，人齐了才结伴上山打猪草。天气好的时候，先到的孩子会围在大树下打闹，也有睡觉的。小时候我比较胖，属于那种爱睡觉的人，有一次睡着了，村里的次仁兄弟经过大树，可能是因为看到有许多女孩吧？不知什么心态，他们走过来，用草根伸进我正在打呼噜的鼻子孔里，被弄醒后，还被取笑：“死猪，整天睡觉？你不应该叫穷达，你应该取名甲巴（藏语：胖子）”，次仁兄弟一脸坏笑。我很生气：“你们才叫甲巴”。“不是吗？你这么胖？你是吃猪草长大的吗？还是吃肥猪药？”小次仁十分嚣张。正在这时，三哥哥多吉抡起耙猪草的筢子往次仁兄弟横扫过去，打得他们落荒而逃。我第一次看到三哥哥发那么大的脾气，他像牦牛护犊子时的那种疯劲，让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着金刚。

不过，金刚多吉回家之后，因为次仁妈妈的告恶状，三哥哥被更大的一级的神菩萨：梅朵阿妈修理了。他是因为我才被阿妈打的，打的时候，他一声不吭，我也一直不敢吭声。从小被宠坏的性格造成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过见义勇为之类的事迹，按照米玛姐姐的说法，我是叛徒王连举。(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夏天的拉姆拉错湖，时而风平浪静，水清如镜；时而无风起浪，彤云密布，还不时发出奇特的声响，拉姆拉错在藏语中还有“天女之魂湖”的意思，湖面积虽然不大，但在藏传佛教转世制度中，它有着特殊地位，因尔备受信徒们敬仰，每年寻访达赖喇嘛、班禅等大活佛的转世灵童前，都要到此观湖下相。每年藏历四至六月，许多善男信女前来这里朝圣观景。据说多人同观，所见各异，可以从湖水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的未来，十分奇妙。每年的这个时候，阿妈会带我过来湖边，对着我说：“你又长高了一轮，你以后会离开这里，会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那里生活很好，会有人接你走的。”我跟阿妈说，我不想离开这里。阿妈叹了一口气，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许久。

阿妈会做很多好吃的，我也帮不上忙，不过我喜欢在一旁观看，这也是阿妈最喜欢我的原因之一，哥哥姐姐们各忙各的，只有做糌粑的时候需要出力，他们才会过来帮忙。不过，慢慢的，我也学会了在阿妈身边削土豆，虽然一颗土豆总被削成了半颗，但是阿妈还是用很欣赏的口气叫上多吉他们过来参观，只有米玛用妒忌的鼻音哼了一声，很不以为然。

炸土豆条是阿妈的绝活，可以毫不吹牛地说，她做的土豆条绝不逊色于肯德基麦当劳的薯条，童年的炸土豆条是记忆里不可抹灭的一块，每到这时，香飘四溢，引得邻居的孩子都围了过来。这个时候，阿妈总会友善地说：“亚撇”（请进），”确旦甲“（请坐下）。而邻居家的孩子们则会咂咂嘴吧，回敬说：”脱切切、脱切啦（谢谢）“。有时，邻居家的大人们也会进来，他们会摸摸我的头，问：”穷达，姑索得波因拜？“（你好吗？)。我则会调皮地回答：塔马亭。这时阿妈会开心地解释说我又乱说话，因为，踏马亭是请抽烟的意思，阿妈不抽烟，也不许哥哥们抽烟，家里哪有烟啊？于是整个屋子洒满了笑声。

每天清晨，酥油茶是必须的，它给了这个藏家带来了温暖忙绿的一天，阿妈从不让我去碰热水瓶，那是用来装冲酥油茶的开水的，之前，用干牛粪生火将壶里的水烧开，然后再把滚烫的水灌进开水壶里保温，三哥哥非常熟练地操作着这些事情，我则在一旁咬着手指羡慕地看着他表演似地灌水。

开水瓶也会坏，茶也会喝光，每逢这个时候，便是我最开心的一刻了，因为阿妈会带上我和多吉去很远的供销社买新的开水瓶和其它的生活必需品，三哥哥是去帮阿妈拿东西的，而我，是去吃东西的，供销社旁有卖很好吃的藏包子，不过它更像大饺子，皮也又厚又硬，但我还是很向往。有时，阿妈也带上达娃和米玛，不过她俩比较讨厌，总要阿妈给她们买新衣服，阿妈说大姐卓玛要出嫁了，省点钱给大姐买。大哥尼玛也要娶老婆，聘礼要两百元，用钱的地方很多。

大哥尼玛，藏语是太阳，大姐卓玛，藏语是月亮，在七十年代，两百元是很大的。三哥哥多吉长大后终身未娶，但是之后我给他取了一个汉族名字：春生。春天生的三哥哥于是很开心也很喜欢地接受这个汉族名字。格桑花开了，三哥哥春生跟许多藏家儿女一样，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直到今年病危，听米玛说，三哥哥临终前还说，告诉穷达，我的名字叫春生。

明正德四年（1509年）达赖二世根敦嘉措在附近修建了曲科杰寺，为高原奇特风光增添景色。每当寻访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等大活佛的转世灵童之前，都要到我们的拉姆拉错湖卜相，以受神示，而且每世达赖喇嘛都要到“神湖”朝拜一次。据说朝拜此湖的有缘之人还可从湖水幻示的影像中看出神喻的前生和来世。圣湖能呈现每一个去朝拜、神湖的人未来的命运，只要虔诚地向湖中凝望，圣湖就能为朝圣者显示出未来的各种景象。西藏历代达赖喇嘛和班禅的转世灵童，都是通过观圣湖所现的异象确定寻访的方向和原则的，而且该湖也是无数善男信女探求自己命运的宝镜。

可是，在我的心目中，我一直以为：梅朵阿妈就是湖中的真神。

在我小时候，每当我生病时，阿妈会坐在我床边，阿妈手里拿着转经筒，念着六字真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这个时候家里人是不许说话的，不像哥哥姐姐们如果病了，阿妈只会让多吉去山里采药，熬汤，而我的待遇是阿妈亲自熬汤喂药。阿妈也会让大哥大姐去村口的玛尼堆，那里挂着好看的龙达旗帜，藏语里：龙是风，达是马，这种五彩经幡上面绘着五种动物象征五行，玛尼石上刻着六字真经。藏族人偶尔也会让大风代替自己的转经祷告，祈求风调雨顺，平安健康。

阿妈也会生病，操劳的，但是值得欣慰的是，儿女们已经长大成人。多年前，阿妈病重，我回加查县医院看她时，她变得很瘦，整个人小了一圈，皱纹爬满了额头。阿妈跟我说：“知道为什么叫你穷达吗？”我说：“阿妈，我知道，穷达的意思是家里最小的孩子。”阿妈吃力地点点头，说：“还有，当阿妈收养你的时候，就决定再也不收养孩子了，你是最后一个”。

当车子离开山南，前往贡嘎机场时，我在路边停下，这里有一家陕西肉夹馍店，里面有闻名的牛肉粉丝汤，吃着它，我却嚼如蜡味。回想起小时候阿妈做的藏面，虽然比较硬，但是，搭配的辣椒却沁人心脾，阿妈每次会这样问我：“杰拉坎德鲁？意思是：这样行不行？这个样子怎么样？“我一边吃一边使劲点头，在那个年代，妈妈的味道总是最好的味道，我想，以后也许再也吃不到这种味道了，我流着眼泪就着牛肉粉丝汤，拿筷子的手突然颤抖起来。

拉姆拉错的藏族梅朵阿妈比三哥哥多吉春生早走一年，临走时，交代说，要我经常回家看看兄弟姐妹。那个时候我在韩国参加第18节釜山电影节，我是回国后才得知噩耗的，那天晚上，我在韩国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对着拉姆拉错湖的湖面呐喊：”阿妈，穷达再也不穷了，穷达发达啦，你放心吧，阿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