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之夜

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我和妻子兰搭乘的卡车出发了。今天，原先在市场开开司米店后来改做其他生意的珠，要去衢州运货，路过义乌，我们便搭乘了。能省则省，毕竟这钱也来之不易。

我在小镇老街开了一家杂货店，主营副食、小百货等。我整天坐在柜台里，无所事事，就拿本小说来消磨时间。兰是外地人，是随着她父母迁来我们镇的。她父亲修理钟表，技术很好，也很赚钱，所以兰的零用钱从来不缺。她跟着父亲学技术，空下来时，一只手牵着我侄子，另一只手牵着她外甥女，来我店里买零食。她剪着短发，假小子模样，给我的印象是爱笑，是一种天真、乐观、幼稚型的女孩。

“我也很喜欢看小说的。”她说，“琼瑶的书我基本上看完了。”我明白她的意思，就说：“那以后要看书就来我这里拿吧。”后来我与兰结为夫妻。她总是说：“这是书緣。婚姻是月老的姻缘簿里写好了的。”后来我们有了个儿子，就把杂货店叫做“君子兰杂货店”，这倒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君子兰花，而是我和兰的名字的缘故，“子”当然就代表我们的儿子了。

她修钟表的技术也非常好，卡地亚、劳力士、西铁城都能修。乡下很少有这样的表，修钻石、宝石花之类的表又不那么赚钱。于是她去城里摆钟表修理摊，没几天就跑回来了：“这样夫妻两地分居，赚再多的钱也不稀罕。”没奈何，夫妻俩还是蜗居在乡下，经营经营小店，平平淡淡过日子吧。

这么一来，“营业员”就过剩了。兰每天总是要睡到太阳照到床前才肯爬起来。天长日久，她把她修理钟表的技术也荒废了。而且书看多了，往往把现实生活理想化。于是，我们之间也有了口角。

有一天，她说，我们开个书店吧。我说，乡下人的文化素质不是很高，文化氛围也不好，开书店只亏不赚。兰说，譬如买给我看啊，譬如解决我的“就业”问题啊。拗不过她，于是，我们去义乌进了一批图书，正儿八经地做起图书出借的生意来。因为是镇上的首家，生意还不错，没过多久，书店像雨后春笋般地多起来。而且新开的书店是新书，生意就比老店好。要招徕顾客，就得不停地进新书，不一年，书店的规模很大，而钱却垫下去了不少。兰安慰我说：“我们自己去买书看，还得按标价买呢。”“你看书也太入迷了，连洗衣做饭都要与我搞合作了。”我也有不少的怨言。(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你也不是没什么事情做吗？还不是与我一样，管管这三尺柜台？不过这样也不错，别人一进我家，就知道我家是‘书香门第’，将来儿子娶媳妇，就没有你那样困难了。”

说笑归说笑，书还是要进的，其他的杂货也要进。

我们的货都是义乌进的。市场里的芬、萍等六、七个卖服装、鞋帽、小百货的店主们组织起来，包了一辆车去义乌。她们要后半夜三点出发，天亮时刚好能够赶到义乌。

我们搭的便车经长乐、绿溪，穿白峰岭，过东阳。我不断地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世界，猜测着我们的车已经到了哪里了。时令是早春，春寒料峭，冷风“簌簌”灌进车来，冷得我们瑟瑟打抖。兰半醒半睡地靠着我，怀里紧紧攥着包，里面装着的两万多元钱是我们好几个月的生意钱。

到了义乌，已近半夜十二点，小商品市场要次日七点半才开门。两人去街上逛了一圈，在面铺叫了两碗青菜面，味道真还不如老婆烧的好吃，但饿了，随便吃什么都成了山珍海味。这一折腾，又过去了个把小时。我们回到小商品市场旁边，发现这里并不冷清。有许多大概也是我们这样的人，来义乌进货，舍不得住旅馆，就在小商品市场旁边蜷缩一晚。我们也在一个比较清静的店铺前，铺了几张编织袋，席地而坐。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进的货早几天就想好了。“我有点困。”兰说。

“那你靠着我睡吧。”我说。

“管着包呢。”

“你把它当枕头垫好了。我不睡，我看着。”

不一会儿，她的鼾声就起来了。鼾声真的有很大的感染力，我的眼皮也不由自主打起架来，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是被兰的惊叫声叫醒的。我们的包不翼而飞了。天已经亮了，小商品市场里的摊贩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你说你不睡的，怎么睡着了？”她用她的拳头拼命往我身上打。

“垫在你头下面，被抽了都不知道？”我们开始相互埋怨。

这也难怪，那时的两万多元钱可以在城里买一套比较好的房子了。她的眼泪哗哗地冒，我想，我是男人，总不应该哭哭啼啼的啊，得想个办法。那贼连回家的路费也不给我们留一点。

报案估计也没什么用，不是不相信我们的人民警察。我想，我们还不可以声张，要是被让我们搭车的珠知道了，她也会很难受。这时候，芬、萍她们进货的包车也到了。我和兰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如果让她们告诉了我的老父老母，那说不定丢的不仅仅是钱了，连两条老命也得搭进去。两万多块钱，靠工分和自留地过日子的父亲，两辈子也挣不起来。

走进市场，琳琅满目的小商品，越发引得我们伤心透顶，从东区到西区，从一楼到二楼，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然后又走上街道，走到义乌江边，看着桥下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心情也像浑浊的水面，起伏不平。江面上冷风吹来，我们俩仿佛寒冬腊月站在冰天雪地一般，浑身凉透。

“要不，我们去书市，看看能不能赊欠点书回去？”兰挂着泪问我。我摇摇头：“有可能吗？不过，去文化市场试试也无妨。前几次，书店老板总是劝我们多进点书。”兰也说：“是啊，每次我说我们没多带钱，他们总说先拿去，下趟来时还给他们。”

于是我们到了文化市场，找到几家原先我们进书的店。兰掉着眼泪，嘴里根本表达不清楚什么意思了，我只好放下男人的“尊严”，把实情告诉了他们。几个图书批发商都很同情，全都让我们赊欠，一共赊欠了五六千元的书。

“那车钱呢？回去没便车了。”兰去找芬、萍她们借，只好实情相告。芬说：“我看好了好几套服装了呢。也罢，那就不进了，还有几百块，先给你们。”好歹凑了几千元，去市场里进了一点小百货。

现在又凭空欠下了一万多元。我想起了莫泊桑的小说《项链》，丢失了项链的玛蒂尔德，为了“要偿还这笔可怕的债务”，“一个铜子一个铜子地节省她那艰难的钱”。我预感到，我与兰以后的日子可能会艰难些。两人提着很重很重的书，谁也不敢喊累，也不叫三轮车，分好几趟自己背到汽车站，踏上了回家的班车。手和脚都有些麻木了。

“回去后，我再不跟你吵架了，不睡懒觉了，也不看书了。”兰说。“我想好了，索性在市场里再开家儿童玩具店，名字也想好了，叫‘温暖世界’”。

我说：“好，我也去找点活儿干，除了那店，我再去干些什么？或者跟你学修钟表。”兰点点头，擦干了脸上的泪迹，竟然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突然觉得温馨温暖起来，觉得早春的风也没那么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