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香】外婆（淡忘征文·散文）

外婆，出生于上个世纪中期。而今，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在我的记忆里，她曾经是我最不愿意提起的人，也是我每次一想到她就会倍感委屈的人；可今天不知为何，我的笔端就在一下子激荡起来，很想写点关于她的往事。

提起外婆，那曾经是我最不愿忆起的一段疼痛回忆。

已经记不清是几岁了，只记得在我的印象里，外婆一直都对我不好。外婆有两个孙子，年龄与我相仿，堂哥大我一岁，堂弟小我一岁。从小到大，我们弟兄三个一起成长，形影不离。虽不是一个妈生的，关系却胜过亲兄弟。而我外婆也就只有我们这三个孙子，两个亲孙子，一个外孙。

可同样是她的儿女的孩子，对待我们的态度却截然相反。对待我的堂哥堂弟外婆总是倍加疼爱、呵护万分、慈祥和蔼；对我却经常冷言冷语、挖苦讽刺、故意刁难。自打从我记事起，外婆就一直是令我“憎恶的人”。吃苹果时，她会把最大最好的都留给我堂哥堂弟，把最小最青的留给我；吃饭时，她会不时的给我堂哥堂弟夹菜，却从来都没给我夹菜；堂哥堂弟在外被人欺负了，她总会拉着两孙子前去讨公道，可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了的话，她向来都是不闻不问。仿佛，就她的两孙子是她手心里的宝；而我则是她手里的草。

那时候虽然很年幼，却能听懂那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每当自己受委屈了，总会一遍遍的哼着那首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棵草……一边哼，一边默默流泪。有时候，我甚至很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我的外婆，为何对待亲孙子和外孙的态度相差那么大，难道我妈不是她亲生的么？

其实外婆之所以对我不好，一个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因为我的父亲。(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据说，当年我父亲和母亲是同班同学，可就在他们刚刚上完高中，刚刚二十岁的时候，两人之间产生了爱情。然后，自然而然的辍学回家，过上了小日子。可当时对于这桩婚事，外婆是极力反对的。一则是因为我父亲家当时比较穷，外婆怕我妈跟着他受苦；二则是因为当时我父亲一事无成，外婆觉得委屈了她女儿。所以坚决不同意我妈嫁给我爸，而且闹得很凶。按现在的话来说，当时我爸和我妈虽然刚满二十岁，在乡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也不知道我爸当时使出了什么花招，硬是让我妈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在那个穷僻的小山村里，他们最终拜堂成亲。可外婆居然没来参加婚礼，而且一直都不承认我爸是她的女婿。为这，母亲离开娘家，一连三年没回去走过亲。

然而，最令外婆痛恨我父亲的原因倒还不是这个。

父亲当年和母亲成亲之后，日子过的很清苦。当时正值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在改革开放的洪流冲击下，父亲决定做生意。为了给父亲准备本钱，母亲把从小贴身带的首饰都变卖了，筹备了一笔资金，让父亲去发家致富。起初，父亲做的都是一些小本生意。比如收购茶叶、药材、粮食等运到城里贩卖，虽然没什么经验，赚不到大钱。但日子却一天天的有了起色，母亲也开心了许多。

可天有不测风云，我出生的第二年，我们所在的村子发生了“八九洪灾”。瓢泼大雨下了整整十多天，外婆家所在的镇上很多商店、学校、房屋全部都被洪水淹没了。幸而外婆家的地势较高，靠近山上，才幸免于难。那一场暴雨所引发的洪灾在当时是被记入了县志的，可最苦的应该属于父亲。当时父亲的小买卖做的顺风顺水，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席卷一空。据奶奶讲，父亲当年收购了很多天麻，准备运进城里卖给药材公司。可是连日的暴雨导致储存天麻的仓库漏水，上千斤天麻被雨水浸泡发霉，全部烂掉。等到自然灾情过去之后，父亲家的灾难却刚刚开始。

据母亲讲，那是父亲最失策的一笔买卖。当时，眼看要过年了，父亲为了多赚点钱，风风光光的前去外婆家辞年。证明自己出息了，赚钱了。所以借了一大笔外债，用做收购资金。可谁又曾想到，那收购来的上千斤天麻全部烂掉。所欠下的一笔笔款项，几乎令父亲欲哭无泪。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日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团糟。每天都有人上门讨债，为了躲债。母亲抱着刚满一岁的我，经常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敢出来。而父亲挪东墙补西墙，却始终无法填满那一笔巨额债务。最初，那些债主找不到母亲，便天天围着父亲要钱。可后来父亲实在招架不住，就躲起来了。母亲也实在没办法了，就带着我回去了外婆家。可那些追债的人找不到父亲，就跑去外婆家找母亲。外公找了很多亲戚帮忙，才凑够了一些钱，给那些吃紧的债主还钱。而这，也再次成为外婆憎恨父亲的导火索。

那一年，我刚满两岁。父亲为了躲债，消失的无影无踪。留下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在娘家委曲求全。起初，我那些个舅舅、舅妈、小姨之类的轮流照顾我，还安慰着母亲。可寄人篱下的日子又能过多久？没多久，他们看到父亲彻底没了音讯，便开始嫌弃我和母亲这一对“吃闲饭”的了。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父亲彻底失踪后，母亲一个人拉扯着我，开始了自力更生的日子。

据母亲说，她的第一步是跟小姨借了30元钱去学习理发。当时理发师还是很少的，母亲将我安放在外婆家，独自一人去城里跟师傅学习手艺。后来听外婆讲，当时母亲受了很多很多的苦，大冬天的没有棉衣穿，还是我们街上的“王婆”花了10元钱为她买了一件袄子。那一件袄子，母亲整整穿了三个冬天。后来，母亲逐渐的学到了手艺，成为了一名理发师。我和母亲的日子才稍微有了改善，可这一切却更加的激发了外婆对父亲的憎恨。那五年间，父亲就仿佛真的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对我和母亲的生死不闻不问。没寄来一分钱，更没有半句音讯。后来在外婆的促使下，母亲单方面提出了离婚。可找不着父亲，母亲也没办法，只得那么拖着。

而那几年，也是我刚刚学会记事的年龄。记忆里，外婆对我十分不好。她将对父亲的憎恨与厌恶完完全全的转移到我的身上，彻彻底底把我当成了外人。清晰地记得，我六岁那年，一个半高的孩子，大冬天的蹲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洗衣服；大冬天的吃冷饭、剩菜，大冬天的被外婆罚站，在我没打扫好屋子的情况下不许我上床睡觉。外婆完完全全的把我当成了父亲的“替身”，把对父亲的不满与不负责全部撒气到我的身上。虽然母亲每年年终回来的时候，外婆会稍微对我好一点点；但是自母亲离开后，外婆依旧对我冷言冷语。

有一年，母亲在城里结交的姐妹来乡下看我。当时为我买了很多好吃的零食，从来都没享受过被人宠的孩子，看到那两位阿姨对我那么好，激动的流出眼泪。可那两位阿姨刚一走，外婆就把阿姨为我买的东西全部藏了起来，还说我那么小的一个人，吃不完那多零食。零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悄悄地把很多零食给了堂哥堂弟。堂哥堂弟对我一直都很好，可能都是孩子吧。孩子的世界很单纯，他们从来没把我当成外人。趁着外婆不在时，就把阿姨为我买的那些零食拿出来，跟我分着吃。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吃着自己的零食，却感觉跟做贼似的。而这些，在我年幼的心里，恨死外婆了。

可当时很小，恨归恨，却也对外婆无可奈何。那时候，我经常想，外婆就是《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里的“老巫婆”，对我这个外孙百般残害，每年却收着母亲邮寄回来的生活费。当时，母亲刚刚赚钱不久，她担心我的成长，看我瘦得很，一有钱就给我买许多好吃的邮寄回来。有时还会给外婆邮寄一些钱，说是给我买文具。可外婆每次都把钱收了之后，便再也没有了音讯。幸而那些年，我特别勤奋刻苦。几乎每个学期都是班上的前三名，深受老师的喜爱，挣到了不少的奖品。对外婆的那些举措，也就视而不见。

再后来，突然有一天。父亲回来了，貌似还挣了很多钱，不仅把以前欠的那些债务还清了，还想要将我带回去，由他抚养。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外婆一直然那么讨厌我，但是却坚决反对父亲将我领走。母亲说我是她唯一的希望与依靠，坚决不同意由父亲照顾我。后来上了法院，打了官司，最主要的矛盾就是我的抚养权问题。当时，母亲因为没有钱，险些输官司。可她为了培养我、教育我，硬是据理力争，软硬兼施的迫使父亲放弃了。没过多久，父亲就真的把我放弃了一般，和母亲断绝了来往，重新娶了一位后娘。

可外婆依旧对我不好，时常当着我面咒骂父亲是“陈世美”，说父亲忘恩负义，不负责任。转而，问我长大之后是不是也是个“白眼狼”，让我发誓坚决不许向父亲那般不负责任，要我好好对待母亲。父亲自打续娶之后，对我不闻不问。我上学的所有费用都是母亲一人承担的，那时候我虽然很小，但是为了挣钱，为了购买自己喜欢的书。经常与外公一起去粮站卸货，我搬不动大的，就搬小的。外公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那一年，我十二岁，刚刚上初中。可能是由于长期以来对外婆的怨恨，致使那一次终于爆发。

那一次我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哭的一塌糊涂。一次性数落了外婆那些年对我的种种不好，并坚决表示不再外婆家待，要去城里上学。母亲抱着我，也跟着哭。她说自己这些年没挣到钱，没啥本事，让自己的孩子受苦了。含着泪，母亲前去找人帮忙，将我从乡下转学到县城。临走时，令我怎么也没想到。外婆居然一改常态，拿出厚厚的一沓钱，递到了我的手里。说我那几年太小，不会花钱。她本想把母亲给我的钱都给我攒着的，等我上大学了再用。没想到我执意要去县城，就把自己那些年攒的积蓄都给了我。

拿着外婆给的一沓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时候很小，家里很穷，但是外婆却对我冷言冷语，没有半点人情味。她又何曾将我真正的当成了她的外孙呢？再者，难道给点钱就能把她那些年对我的亏欠都补偿了吗？我本不想接受外婆给的钱，可母亲非让我拿着，说那是外婆的一份心意。我强忍着眼泪接过钱，看都没看外婆一眼，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后来，在母亲身边的那几年，我读了初中和高中。母亲虽然长期以来没有照顾我，可我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对我是极其呵护的。可我每次想起外婆那些年对我的种种不好，就对母亲发火。你说我是的孩子，可你难道不是外婆亲生的？为啥她对自己女儿的孩子那么不好，为啥令我对她那么憎恨呢？每次说到那里，母亲都忍不住的会伤心落泪。母亲说，其实外婆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因为我父亲害了母亲。所以，外婆将对我父亲的憎恨转移到我的身上，让我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母亲说，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孩子，是一个读书识字的孩子，不应该对一位老人的种种不是那么锱铢必较。母亲说，让我学着去淡忘。因为，人活一世，总有很多事物不能尽如人意，总有很多不好的回忆令我们垂泪。一定要学会去铭记与淡忘，铭记该铭记的，淡忘该淡忘的。才能活的轻松，才能活的洒脱，才能活出精彩。我那时候还小，听不懂母亲的话，只是打心底一直都记恨外婆。

后来，我考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每年回去外婆家的时间更少了，有时候两年才回去一次。每次过年回去，总免不了要给家里老人、小孩一些钱，表达心意。可每次倘若我给外公五百块，给外婆最多给二百。母亲虽然看在眼里，却对我无言以对。在我的心里，总觉得外婆不爱我，总觉得外婆对我不好。我现在自己挣钱了，终于不用寄人篱下了，何必再去看她的脸色，我干嘛要孝敬她？

老小老小，你疼我小，我养你老。小时候那么折磨我，那么虐待我，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永远的伤疤，又岂会那么轻易的说放下就放下？再说了，我又不欠她什么，干嘛要给她钱？可母亲每次总会给外婆钱，母亲说外婆再怎么不好，那些年她一个无法生存时，我快无法活命时，还是外婆照顾我那么多年。虽然我对外婆有成见，可外婆是她的亲妈。孝敬父母，是她应该做的，没啥可说的。

外公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每年回家总把我叫到身边，说外婆是个老实人。没什么文化，什么都不懂，让我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再怎么不好，那些年她也为我做饭吃，为我付出了不少时间。可每次我嘴上答应外公，心底却依旧十分厌恶外婆。她似乎也看出我的厌恶，也不多跟我说话，只说我现在自己能自力更生，能自己要活自己，就是她最欣慰的事。她说自己无能，当初没给母亲寻个好人家，让她吃了一辈子的苦。希望我将来能够有责任心，能够娶一个好媳妇，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可我的心里，依旧十分厌恶外婆。直到那次回家，看到外婆半夜起床，为我做饭吃。只是因为我那天下午胃疼，没吃饱饭。当外婆用粗糙的双手为我端来一碗炒饼子时，我心里纠结了许久的憎恨，一瞬间被柔化了。听外公讲，其实这些年外婆一直都很愧疚。愧疚她当初把对我父亲的憎恨牵连到我的身上，这些年她极力的弥补着自己所犯的错。只是我一直不愿听她忏悔，不愿原谅她。其实母亲刚把我接到县城上学时，母亲还没挣到钱，经常交不起我的学费。而外婆经常在乡下做些手工活，赚一些钱给我母亲邮寄。只是母亲从来都没开口告诉我，因为那时候我对外婆憎恨的正浓烈。

那晚，灯光阑珊。看到外婆的身影已经在灯光下越发的矮小，我坚硬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顷刻间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准确的说，外婆憎恨父亲不负责是对的。因为那些年，父亲的确把我和母亲没放在心上，对我们的一切都不关心，也没给过半分钱。当母亲一次次累倒在外婆家，没有收到父亲的半句问候。父亲在再度出现后，不仅没给我生活费，还迎娶了一位后娘，根本没把我们母子当回事。只是外婆当时被父亲气晕了头，所以把一切都责怪到的身上。仔细想想，千不好万不好她也是母亲的母亲。我又怎能对待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那么不尊敬、逮着她的过失念念不忘呢？

淡忘，铭记。我曾经一直将外婆对我的种种不好铭记于心，却淡忘了她是母亲的亲生母亲。倘若没有她，有哪里会有母亲；没有母亲的话，有哪里会有我呢？我曾一直铭记她带给我的伤痛，却淡忘了她曾为我付出的爱，是不是自己太过狭隘、太过小心眼呢？人谁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琼瑶阿姨不也说过吗？饶恕，是人生最大的美德。虽然外婆曾对我千般不好，可我觉得是时候翻过心底铭记的那一段疼痛，走向淡忘的从容与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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