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九月是一个女孩的名字。现在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今年，九月整三十岁了。二十八岁好像只是昨天的事。林语堂说，女人可以有好几年二十八岁。可以永远这样耍赖似的。

九月的生命里有两个男人。一个是森，一个是眠。对九月来说，他们一个是月亮，一个是太阳；一个是诗篇，一个是小说。月亮是用来做梦的，太阳是用来生活的。

森一直潜伏在九月的记忆里，不动声色的。想起森，就像在黄昏听到低哑手风琴的演奏，忧伤溢满整个世界。

认识森的时候，九月才二十岁。那是生命中最张狂，最盲目的年龄。清汤挂面般的短发，总被误认为营养不良的苍白面孔，豆芽一样清瘦的身体。一件格子衬衣早已分不清颜色。怎么看，九月都是一只丑小鸭。

那时的森，在九月眼里是神。其实，在別的女人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个没钱没名没权的剩男而已。二十八岁了，还形单影只，而且脾气又倔又臭。然而，唯独九月欣赏这个古怪的剩男。那样的年纪，总是喜欢有些与众不同的。(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在九月眼里，森有莎翁一样的才华，有梵高式的孤独与忧郁，有政治家的敏锐洞察与成熟，有诗人的可爱与天真。森的魅力好像只有她能领略，她暗自窃喜自己的独具慧眼。

森比九月大八岁。九月喜欢八这个数字，更喜欢他冷凛的目光。他的眼睛仿佛具有一种能力，它理解你的程度正是你希望人了解的。那眼光面对过一一或者看上去面对过一一整个永恒的世界。这更符合他的身份。森是一名外科医生，做过无数次手术。九月想像自己是躺在手术台上等他解剖的病人。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一个男人，是什么下贱事都可以做出来的。

九月知道，森并不喜欢她。但事情并非是毫无余地的。人与人之间，总有一种默契的利用关系。如一个作家说的，即使纯粹是谈得来，你也已经利用了别人的时间。男人与女人更是如此。还好，九月知道自己年轻，这是最大的资本，可以填补他生活的寂寞与恋爱的空白。对于一个年轻女孩子的主动，男人总是不忍拒绝的。但这与爱无关。

从一开始，这场爱就是倾斜的。九月主动，森被动，总好像有一种被挟迫的无奈。

其实他们很相似。都是孤独的人。但是，相似不等于会相爱。一个孤独久了的怪僻男人很难爱上一个孤独的女人。

森从不主动约九月，和九月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远不近，不温不火，恰好。九月知道，这绝不是一个恋爱中的人该有的表现。然而，他愈是如此，她探求，贴近他的欲望就愈强烈。

公开场合，森从不承认九月是他的女朋友。尽管旁人从九月的眼神里都看得出,来。不承认，就总有自由，有余地，有退路。即使有一天，分开了，也会理直气壮。

九月一趟一趟去找他，总有恰当的理由，借书，还书，再借，就差借钱了。有时，森不在，九月也喜欢在他的门前站一会儿。他门前种了一株白玉兰，开很香的花，断断续续，好像一年四季一直开着似的。有人来了，她就假装低头去嗅花，不致于太窘。站久了，花香像染在了衣上，就好像他在身边一样。有种模糊又惆怅的欢喜。

最喜欢的事情，是给森洗衬衣。她喜欢闻他衣领上的汗味，淡淡的烟草味，她迷恋和他有关的一切气息，仿佛贴着他的体温似的。

九月用丑小鸭全部的热情去爱森，甚至低贱到可以奉上自己的身体。那时的九月觉得自己就是下贱的，贱到骨子里，贱到比妓女都卑微。妓女还可以讨价还价，她连这点权利亦没有。

然而，森并不买账。爱的神秘，不确定性，无可替代正在于此。森总是说，“九月，你的眼睛没有我理想中的大。九月，你的脸型不够好看，胸不够丰满。”一个男人若不爱一个女人，看哪一点都是残疾。

九月想，总有一天，森会被她感动的。因为她年轻，她可以慢慢等。她不怕被利用。她爱他，时间没什么了不起。森神情中偶尔滑过的那一丝落寞，九月也总觉得，那是因为她的缘故。就是这一点点的幻想，使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持下去。如一只不倦的荆棘鸟，受伤也要拼命往前飞，只为寻着那一点亮光。

有一天晚上，意外的，森第一次去找九月。森像喝多了酒，脸变成了砖红色，天真中夹带了一点愤怒。森骑车载着九月飞奔在暗夜无人的街上。风凉凉的，吹在脸上，九月心里怦怦直跳。“贫穷，听着风声也是好的。”九月竟想起一句不相干的诗。把头靠在森的背上，闻到淡淡的肥皂味儿。九月脑海里掠过很多浪漫的画面，电影中的，小说里的，全往身上套。在一个墙角下，森粗暴的吻了九月。九月完全处在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下。她喜欢他那一刻的疯狂与粗暴，豆芽样的身体瞬间膨胀，仿佛一下子成熟了。那一晚的月亮，有蛋黄一样透明的暖。

那一吻，让九月幸福了好久。后来，九月才知道，他那一晚的疯狂不过是为了发泄心中的痛苦。就在那一天，森爱的女人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有一次，九月整理森的房间，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信。确切地说，是一封情书。是森写给一个叫雅的女人的。那些密密排列的深情表白压得九月喘不过气来，令她几乎窒息。虽然日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九月仍然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原来，他的痛苦是为了另一个女人。原来，她只是一个替代品。她宁愿，他只是不爱她，而不是欺骗她。九月的心，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九月心痛，却似乎没有诘问的底气。她小小的闹了一下，他轻描淡写的敷衍了过去。后来，她便不再深究了。谁让是她爱上他呢？

日子也就这样波澜不惊的过了下去。人们早已习惯在提到森的时候说起九月，现实已把他们紧紧绑在了一起。森的心，也渐渐倾斜过来。也许，就这样了吧。尽管九月是不甘的。这份情早已在时间里被腐蚀的千疮百孔了。

直到遇见眠。遇见眠的时候，九月已蜕变成一只白天鹅。清汤挂面般的短发早换作了波浪长发，吹在风里，有波西米亚女郎的风情。脸如满月般焕发着光彩，身材勻称而丰满。在眠眼里，九月就是一只白天鹅。

眠是一位画家。他说，他最喜欢的事情是为九月画像。他是那样喜欢看九月的眼睛，鼻子，嘴唇，没有一处不完美。九月听眠说这些的时候，就突然悲怆的落下泪来。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美的。是爱，是眠，让她知道了自己的价值。高贵的价值。

遇见眠，九月才知道爱情真正的模样。才知道，被一个人深爱，宠溺是何等幸福的事情。眠弥补了她对于爱的所有浪漫想像与期许。

和眠相识，使九月想起《罗马假日》里那动人的一幕。他站在人群中，热烈的注视着她，欣赏，爱慕，狂热。原来，她历尽炼狱之苦，只是为了要等到他。

九月渐渐明白，她对森的爱，其实是距离带来的神秘与仰望。真正的爱是平等的对视凝望，而非仰望。难怪她那么爱森，却从未想到天长地久这样的话，总觉得前途太渺茫了。可是和眠在一起，她想的全是琐碎而具体的事情，将来和他住什么样的房子，选什么颜色的家具。

一段美好的爱情就是这样的，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不管曾经的你如何卑贱，你都是他的公主。

九月知道，她和森的故事，该结束了。

三年的爱，如一株幼苗，已扎下了它的根。拔出来，总是有些痛。然而，她很坚决，义无反顾。

去跟森告别时，森保持着一贯的淡漠与傲然。而九月已经不会被迷惑了。因为不在乎了。不在乎，你做什么，都是无所谓的。抽离了爱的眼睛是空洞的。

再看这个人，也不过是俗世里普通的男人，甚至显得有些委琐。九月用平静的语气说，森，结束吧，我累了。再见。这样平静的语气连她自己都吃惊。她知道他不会挽留，这是他的一贯风格。

转身欲走，却听到森的话一字一顿清晰的随风飘过来。“可是一一九月，我早已经爱上你了。”九月突然觉得有个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呛得她几乎流出泪来。九月的脚步略顿了一下，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痛。渴盼已久的话，现在听来，竟这样不是滋味。

九月心里清楚，森并不是爱上了她，他只是习惯了她。习惯她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像个忠诚的铁杆粉丝一样追随他；习惯了穿她洗的衬衣，她整理的房间，她烧的菜。有她在，总能衬出他的高大与骄傲。可是，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一旦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九月没有回头。她快步的遁进夜色里。走到一个拐角处，她转过脸，发现森还呆站在门前。一小片昏黄的灯光正好打在他身上，仿佛是下着蒙蒙的细雨。他站在那里，有些颓废的样子，背微微的佝偻着，隔着暗黑的距离的海，她好像看到他后脑勺处那一缕白发。原来，他竟不知不觉老了。这样想着，竟一阵怅然。从心里原谅了他。毕竟，她是爱过他的。那样的爱过。而且，他也委屈了三年。即便因为这三年，也该原谅一切。

以前是有过怨气的，一边爱着一边怨着。现在放下了，也释然了。两不相欠，是最好的结果吧！

三年后，九月嫁给了眠。一个女人，总是会嫁给爱她的男人。这句话是对的。

听说森害了一场大病。病好后，似乎没有先前的傲气了。后来，也结了婚。

九月总是想，有些人注定只是从你生命里经过，他伴随你长大，成熟，却不是陪你走到最后的人。没有这些人，你也不会是现在的你。

这样想着，仿佛闻到一股淡淡的白玉兰香的香味，若有若无的，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