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

匠人，是对那些手工艺人的一种统称，我老家村子里，就藏着一大批这样的匠人。事实是，老家的男人几乎都要学会一门手艺，因为大家都遵循着这样一句古训：纵有千万家财，不如薄技在身。学会一门手艺，几乎成了那时候家乡的男人们生存的必需——在这人多田少的地方，光靠种地无法养活一家人。因此，铁匠、篾匠、漆匠、锡匠、木匠、泥水匠……几乎应有尽有，难以统计。在我的记忆中，他们的生活就像候鸟一样：农闲时飞出去，农忙时飞回来；过年前飞回来，过年后飞出去……

在这些飞来飞去的人们当中，就有我的爸爸和叔叔。爸爸打铁，叔叔做篾。爸爸赤膊上阵，抡着大铁锤叮叮咚咚打铁的样子，很是阳光和霸气，呼呼的风箱吐着火舌，将一块块顽铁烧红烧软，它们在爸爸的铁锤下，眨眼间就变成一把把锄头、菜刀、火钳或是其他什么物件；叔叔呢，用那刀光闪闪锋利无比的篾刀，把长长的坚韧的竹子剖开，变戏法似的一会儿就把它变成了一堆柔软的篾片，用来编织篾席、晒簟、竹篮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在这些匠人中，我最不喜欢的是泥水匠。一天到晚身上脏兮兮的不说，每天站在高高的墙上晒太阳，脸黑黑的，一年到头就没有白过；冷天的时候，冻得双手皲裂，一条条殷红的伤口就像一张张小嘴，不断地咬你的肉；那双总是和砖块、石头、沙浆、水泥打交道的手，粗糙得就像两把刷子——我担心老做这样的事，很难娶到老婆——谁愿意嫁给一个这样的男人。他又黑又脏且不说，那双刷子一样的手，叫人如何能够忍受！

我最喜欢的匠人，是木匠。木匠一年到头风吹不着雨淋不到，也不像篾匠那样一天到晚蹲着做事——那可真是个苦差事！木匠就不同了。木匠干活时挥洒自如不说，要紧的是木香袭人：杉树的芬芳，樟树的清香，还有其他各种木头发出的暗香，非常诱人，让我着迷。看木匠们干活，也常常让我沉醉：我看沙沙的锯子锯开木头时落下的木屑，雪花般飘飘洒洒，那么轻盈、甜美；我看刚猛的斧子劈开木头那气势，咔咔的声响摄人心魄；我看刨子刨出的木片如水一般汩汩而出，轻柔得就像母亲的手在婴儿的身上抚摸——原本粗糙不堪的木头经刨子一刨，顿时平滑光亮宛如一位待嫁的新娘……有朝一日，我要当一个木匠，我想。

可是妈妈却不让我去学木匠，她说，跟你爸爸学打铁去。我顿时呆了半晌——按照我的计划，我是要做一个木匠的。这木匠分大木，中木，小木和雕匠——大木做棺材，中木建房屋，小木做家具，雕匠呢，专门用木头雕花，什么八仙过海，龙凤呈祥，福禄寿喜，花鸟虫鱼，一刀下去，就是一幅图画，一个故事，或者一段传奇。我原本是设计好了要做一个雕匠的！那时，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妈妈的意思只不过是让我跟着爸爸去学徒，她放心。可是，爸爸不同意，他说，学什么打铁，你看看那个大铁砧和大风箱有多重！要挑着它们走村串户，一进村子，首先迎接你的是狗，它们狂叫着，从村子的某个角落里迅速在你的眼前集合。它们凶光毕露，每一头都想扑上来咬你一口，你得设法过了这关，还要沿着村中的巷道，去每家每户门前吆喝：打铁哟！打铁哟！……晚上睡觉，只能睡在破庙或者祠堂里……你学吗？你要去读书识字，将来奔个好前程！

可是读书是最不好玩的事情，特别是那些平方根啊，原子，分子啊，我都觉得没有一点意义，它们哪里有凿子凿进木头时的那种惬意；哪里有钻子钻入木头时的那种快感；哪里有刨子刨过木头后的那种爽气；又哪里有把一块块呆板的木头变成一幅幅图画的那种迷人！(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没有办法，眼睁睁的雕匠梦想就那样渐渐离我远去，而我，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谁能离开这些匠人？

你看吧！我们住的房子，我们睡的床，盖的棉被，吃饭用的桌椅，休息时的沙发，还有许许多多数也数不清的东西，哪一样没有浸润匠人们的心血、智慧和汗水！

是这些辛苦劳作，挥汗如雨，默默无闻的人们丰富了我们的生活，他们有他们的一套规矩，怎样收徒，怎样传艺，怎样出师。祖祖辈辈，口传心授，绵延不息。可是现在，我的爸爸早已不再打铁，更谈不上收徒；我的叔叔早也已放下篾刀，变成了一个打工族：60多岁的人了，还和年轻人一样，深圳、广州的到处跑，至今不肯退休。今年过年，我特意去他家看了看，那刀还在，只是不再锋利。布满铁锈的老篾刀，静静的躺在厨房里，当年的风采早已随风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