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中窥人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词人以眉眼比山水，实是妙极！但由此也足见词人背后对眼的深谙和偏爱。我们不难发现，词中其实别有洞天，它还隐含着不细看便难以发现的比喻。在作者看来，美的眼才可喻美的山水。那怎样的眉眼才美呢？眼如波，眉似峰，眉眼盈盈方动人。和词人一样，我也爱极了探究眸中天地。

记忆中有一个三四岁的女孩，父母瞒了她要去外地打工，在他们转身离开的瞬间她大概意识到了，手里的玩具落地，头一低，双手捧脸，泪珠流转，睫毛微动，那晶莹的泪珠儿就那么像晨露从草叶尖倏地掉落，她并未大哭，也没有去追，但那一瞬间却让我心都疼了，她是那么楚楚动人，那么惹人怜爱，以致我那时是情不自禁地把脸贴上去抱住她的。

早年有个学生，女孩。家里有三姐妹，个个模样可人，她是家中老大，尤其长得俊秀。那时她大约十一二岁，瘦瘦的，高高的，同龄女孩大都比她要矮大半截，所以每次站队，她都是最醒目的一个，说是鹤立鸡群，那是一点都不夸张的。她有一头秀发，乌黑油亮，长年扎着一个马尾，高高的，直直的，从头顶长长地垂落，直到腰间，前额处疏疏落落地飞着些自然弯曲的刘海，灵动而俏皮，走路时，那头发就在她背上左右轻拂，让人无端端地生出些想要走近她，将那发丝置于掌上摩挲的冲动。

她人长得秀气，偏偏脾气也好。不知是继承了谁的秉性，她说话声音轻柔，却澄净清脆，如同置身深山，静听深谷溪水潺潺。于是，课堂示范朗诵，非她不能，非她莫属。也许因为这些原因，我对她偏爱有加，她也因此成了班上的明星学生。

当然，更让人爱极的是她的眼。我那时就纳闷，脸那么小，为何竟会有那么大的一双眼，那眼珠还那么黑，那瞳仁偏偏还那么亮，那黑的眼珠四周还偏偏像随时能滴出水来。当她看着你说话时，那睫毛便像水边芦苇随风轻扬，而那黑的眼珠亮的瞳仁便瞬间射出一种清亮的光来，这光真具有摄人魂魄的力量，令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想要捕捉，所以，每每听她讲话，总会出现走神的时候，惹得她经常急得直跳，抱怨道，啊，老师，你没听我讲啊！

当然，也有让人不忍直视的眼。那年，久病不愈的妈妈终究还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闻讯赶过去的时候妈妈正躺在床上，眼睛都睁不开了，气若游丝，我俯下身将脸靠近她叫她妈妈说我来了，没想到妈妈的喉咙里竟突然咕咕作声，声音并不大，但在我听来却似乎能穿透四周，而那本来似闭非闭的眼也突然睁开。那是一双怎眼的眼啊！眼窝深陷，就像久旱不雨的池塘如今已变得干涸，那浑浊无光的眼流露出对人世最后的一点的依恋和对亲人的不舍，还没来得及等我惊喜地喊她，妈妈的眼却突然又闭上了。大概几分钟后，哭声四起，妈妈永远的去了。但那一眼却是世间最温情的一瞬，也是最残忍的一瞬。(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因为对眼的偏爱，使我习惯眸中窥人。我坚信耳聪目明者心必慧，判断一个人最好最准的方式也莫过于观察他的眼。目光炯炯的人通常极具洞察力，仿佛能看透他人的内心；眼睛澄澈的人往往聪明睿智，办事有魄力。在乎你的人，看你时目光专注；不屑于你的人，顾左右而言他；爱你的人，目光会追随你，只需一个突然的回头，就会撞破他的秘密；恨你的人，往往会在你走近的刹那把目光移开，假装和他人相谈甚欢。

据说心理学上有一条法则，说真诚的交流一定是正视对方的，如果对方目光游离，会被认为不坦诚，甚至心中有鬼，我很赞成这种说法。与学生说话，特别是学生犯了错后训话时，学生往往会因种种原因双目他顾，或是不服，或是理亏，或是胆怯，这时我们往往会要求学生，请你看着我！当然这种略带居高临下口吻的要求有时会遭遇学生不情愿的抵制，但当学生不知不觉转过脸来看着你时，你便知道转机出现了，真正的交流沟通此时才正式开始。

生活中，有些人你就算成天和他相处，也掀不起一丝涟漪，可有的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便一见钟情。

好奇妙的眸子，好奇妙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