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夫

老农夫

正是油菜花开的季节，坐中巴车去城郊农家乐一日游。车在高速公路上跑了一个多小时，出口又在乡间水泥道上缓行一小时，拐弯抹角，那田野金灿灿的油菜花就涌进了游客的眼里。

车在农家院落停顿，这一车的游客就像要去采花粉的蜜蜂嗡嗡嗡喧闹着下了车，一时被眼前的花团锦簇呆住了。那细流一般的幽香让每个人都陶醉了，表情新奇而兴奋。最终，这群从城里来的游客回过神来，就像院落那群鸡一样，饥饿似的很快跑得没了踪影。

太阳在村庄偏南的天空，山头、树木和田野在一片光辉之中，人也变得灿烂了，可以看到池塘里那群白鹅和杂毛的鸭子在水中的白云之上浮动着。我在城里还没见过如此干净的阳光，真像山泉水清洗过一样的，一尘不染。显然，这里的空气有一种纯净的舒畅。

人在田野，只成了庄稼禾苗的点缀，哪有豌豆花葫豆花淡雅？那些城里人都分散在油菜花丛的各个角落，我却独自一人在田径路头默默行走，一垄麦田，一片时令蔬菜，甚至是一行黄豆苗，仿佛更能引起我的注意和沉思。从我的侧身，急忙忙跑过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一路上他和我同一排车位，年岁比我大，步子却比我快，到前面一条沟沿旁停下来，举起手中小型摄像机，对准一个小山坡，眼睛盯住显像屏久久没有离开。

“有什么好景致呢？”我过去问他。(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你看，这个场面多动人！”他的声音有点颤抖地说。

我凑近去看，原来显像屏里有一位挥动锄头在山坡上劳作的老农夫，穿着一件赤褐色的旧衣服，头上戴一顶破了边沿的草帽；虽然天气并不热，可老农夫习惯性扣在头上。

我就抬头往上看，老农夫毫不费力使用锄头，缓慢、悠长、像头顶日光散淡的样子，人应该有六十多岁的年龄。

山城离我跟前并不远，一两百米的距离，可以清清楚楚看见老农夫的背影鞠躬、瘦削、衣服在肩上显得很宽松。在他的周围，也是大片的油菜花，老农夫实际上身处黄色花丛之中，反倒更加突出和明显了。老农夫的裤子也很陈旧，似乎还有一块小补丁，裤边往上卷着的，露出一段腿肚，黑黝黝的好像不是一层皮肤，倒像是老化了的树皮粘贴在那儿。如果他的身子往上移动，还可以看见他穿的是一双旧胶鞋，我敢打赌，那鞋帮前有破口，肯定能看到没有穿袜子的足趾头。老农夫并不是不停地干活，他会干干停停，有时把锄头竖立在坡上，手握住锄把小歇一会，偶尔回头往坡下望，看这群没有见过土地庄稼的城里人，像小学生到处跑来蹿跳，我甚至可以看到他因为好笑肩膀抖动时的颤悠，然后，他往手掌心吐口唾液搓了搓，又转身不紧不慢干他的活。尽管如此，老农夫给人的总体印象依然立体在我心间了。看着他，完全可以确信，老农夫的脸颊在小说里描绘的是准确的，沧桑加皱纹，隐藏的便是岁月的艰辛和乡下人的质朴。不仅如此，如果把他以蜡像的姿势摆置在某些大师和明星最不愿意站立的位置，每位参观者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是黄土地那位春播秋获的老农夫。

老农夫在坡地上举动锄头的时候，有时会碰着身旁的油菜花，那些花枝摇动，就有花粉幽幽的香喷喷纷纷飘散。我当然在远处看不见那些花粉，但我看见老农夫把衣襟用手提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就用手拍打，蜜蜂嗡嗡从四处飞来，都朝他飞去了。或许，老农夫站在坡地上，不如那群游客中的少女在花丛中更有景致，更能衬托美的效果。然而老农夫在那儿，却有一种艺术雕塑的魅力，恰恰在于那些粗糙而反差所带来的震撼，在于他的真实，永远不变的厚道；那些笨拙的锄头与草帽、土地、庄稼、太阳所组成的画面，再加上他最原始的本性，定格在乡村田野，博物馆或者画展大厅那些所谓现实主义作品都应该纷纷入箱封存了。

不知道是花粉的浓郁刺激，还是眼前的一切让我屏息激动，我有点呼吸困难，却又不能停止或者离开注视老农夫的目光，似乎他招走了我的魂魄，让我的思想空白而没有了思维的余地，他如果往前走，我甚至有可能要跟在他的身后。

“是呀，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导游小姐喊破嗓门，招呼大家快回去，花白头发老人这才放下摄像机，一边往回走一边叹气说。

也许他感到遗憾，极不情愿地要离开乡村田野和那位平凡劳作的老农夫，又要回到钢筋混凝土的城市；或许他跟我一样，正不由自主地为自己、为所有乏味了城里生活的人逃脱桎梏而到乡下住居感到惋惜。我走回农家院落，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学生，摊开画板还在对眼前的一切快速写生。但是我知道，她可以带走她的画册，但是无法带走这里的土地。

在吃饭的时候，花白头发老人和我说话，我了解到他原来是农民的后代，从小在农村长大，年少时却向往都市，读书上大学在城里工作安家定居，现在退休了想过田原生活，乡村却没了户籍……

“早知道这样，何必当初呢？”花白头发老人感慨地说。

上了车，我把头探出窗外，太阳偏了西头，到了山垭口，但光色还很灿烂，那片油菜花依旧金黄，而坡地上那位老农夫，把锄头扛在肩上，正慢悠悠往坡下的村庄走去。旅游中巴车开动了，农家院落渐渐远去，一缕炊烟裹住了夜幕……

我把一件衣服顶在头上蒙住脸，仰靠在座背上，没有人知道，这时我满面泪流。因为，我也是农民，背井离乡在城市打工多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