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哉——岳陽楼

u美哉—岳阳楼

飞檐凌空、威武雄壮的岳阳楼，以一种特别的山水美学形式，构成了“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的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相统一的风光特色。登临岳阳楼，既可以凭栏观赏“朝晖夕阳、气象万千”，“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的自然山水之胜；又可以在楼内饱览“喷珠吐玉、掷地作声”，“借景寄情、托物言志”的诗词联文，确为人生的一大乐事。有人说：“欲为平生一散愁，洞庭湖上岳阳楼”，这话是有道理的。因为登楼远眺，“水天一色，风月无边”的自然景观，会使人心旷神怡、忧烦顿消。

岳阳楼，位于湖南岳阳市西门古城楼之上，同洞庭湖中的君山遥遥相对。岳阳楼的前身，本是三国时期东吴将领鲁肃在洞庭湖训练水兵的一个阅兵台，所以，古时又名阅军楼。唐朝开元四年，即公元 716 年，中书令张说贬官岳州，他深爱这里的湖光山色，在鲁肃阅兵台的基础上，建起了一座三层、六方、斗拱飞檐的楼阁，始称岳阳楼。

张说，字道济，又字说之，洛阳人。历仕唐代武后、中宗、睿宗、玄宗四朝。武后时，因忤逆权贵，被流配钦州。玄宗时，召为中书令，封燕国公，后罢为相州刺史。贬官岳州时，他已年交半百，不愿再为官，悠然以山水为乐。他在一诗中写道：“云间东岭千重出，树里南湖一片明，若使巢由同此意，不将萝薜易簮缨”。巢由，指唐尧时的高士巢父与许由，尧把天下让给他们，他们不受。“不将萝薜易簪缨”，萝薜、即野草，屈原《楚辞·九歌》中有“被薜荔兮带女萝”；簪缨，即指朝服，梁昭明太子《锦带书三月启》中有“想簪缨于几载”。'不将萝薜易簮缨'这句话的意思是虽遭迁谪，但得了山水之乐，只愿在野，不愿在朝。张说修建岳阳楼之后，常与文人雅士登楼赏景吟诗，留下了许多“雅吟自放，四顾赓唱”的山水诗作。《送梁六自洞庭山作》、《与赵冬曦、尹懋、子均登南楼》、《和尹从事懋泛洞庭》、《邕湖山寺》、《岳州观竞渡》 等，都是他在这一时期与友人一起赏景吟咏的代表作。

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见孤峰水上浮。

闻道神仙不可接，心随湖水共悠悠。(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这是张说写的一首吟咏洞庭风光的诗。人们说，张说的诗重视风骨，不追求华丽，且感情真挚，在刚健之中流露凄婉，深得洞庭“山水之助”，故宋人王十朋有“江山河独助张说”的诗句。

把建楼、赋诗二者结合起来，用以歌颂、描写洞庭山水之美的，中唐时期的张说可以说是第一人。虽然、古往今来迁客骚人都在此留下了不少题咏，然张说的迁谪与这里山水文化建设则联系得最为紧密。

继张说之后，在洞庭山水文化建设方面作出过重要贡献的第二人，就算是滕子京了。

滕子京、名宗谅，河南府（洛阳）人，他与张说是不同朝代的两个洛阳人。他们二人对岳阳的文化建设都是功不可没的。滕子京与范仲淹同为大中详符八年（ 1015 年）进士。初于泰州协助范仲淹主持筑捍海堰，后由泰州军事推官召试学士院，累官殿中丞。后迁左司谏，徙信州知州、江宁府通判、徙知湖州。庆历二年，到泾州抵御西夏任环庆路都部署。由范仲淹推荐，擢天章阁待制，不久徙庆州。庆历三年，因被人诬告，以“泾州过用公款案”, 贬官凤翔府，继贬虢州。庆历四年，又贬知岳州，三年后徙苏州。庆历七年 ( 1047 年)病逝于苏州，享年 56 岁。滕子京虽多次遭贬谪，然他是一位才华横溢，为官清正、忠于职守、热心建设、颇有责任感的好官。据《宋史·滕宗谅传》云：“宗谅尚气，倜傥自任，好施与。及卒，家无余财。”范公称在《过庭录》中也写道：“滕子京负大才，为众所嫉……豪迈自负，罕受人言……”滕子京贬滴巴陵郡，这在当时他的政治生活中，只能算是一件小事，但在洞庭山水文化建设方面，却是有着深远影响的大事。现在，人们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滕子京在岳阳的三年任期里，确实在建设岳阳山水方面，留下了“造福一方”的重要历史贡献。其一，谪守巴陵郡，“越二年，政通人和”（《岳阳楼记》），他“鸠材潺工，增其归制，重修岳阳楼，还请范仲淹写了《岳阳楼记》；其二，在岳阳楼附近修建了堰虹堤，防治水患，以利舟楫商旅之往来，又请欧阳修写了《堰虹堤记》；其三，修建了岳阳学宫（今岳阳文届） , 并请尹洙写了《岳阳学宫记》。《隆庆岳州府志》说他：“建学育才，百废悉举，文章政事，岳阳人至今诵之。”宋人王辟之也在《渑水燕谈录》中称赞日：“庆历中，滕子京谪守巴陵郡，治最为天下第一”。都对他在巴陵郡克尽职守所取得的业迹给予了充分肯定。

张说和滕子京，在岳阳山水文化建设方面，两个人都作出了许多贡献，概括起来，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重视洞庭山水风景的点景建设。我在一篇题为 《诗情画意，写入园林》的文章中，对中国园林注重点景建设，已作过较为详细地叙述。点景，即是风景园林中的构景中心。点景建设，一般就是指风景园林中处于构景中心地位的富于独创性特色建筑物的建设，如颐和园中的佛香阁，拙政园中的远香堂，北海公园的白塔等。岳阳楼，也是一处很好的点景或构景中心。滕子京重视点景建设，从他写给范仲淹的一封信中可以看出，他写道：“窃以为天下郡国，非有山水环异者不为胜，山水非有楼观登览者不为显……古今东南郡邑，当山水者比比是焉，因山水作楼观者处处有焉……”张说建了岳阳楼，滕京在岳阳任职的第二年又重修岳阳楼并扩大了建筑规模，这都是注重点景建设的例证。我们感谢张说与滕子京、岳阳楼这处点景，自唐宋以来，经历代修建、沿革至今，已颇具特色。今天的岳阳楼，可以用“三层、四柱、飞檐、纯木”来概括，或曰“纯木结构，盔式楼顶”。岳阳楼的主楼呈长方形、三层三檐通高19.72米。楼的四面环以明廊，腰檐设有“平座”。外楼的装饰，也很有艺术特色。三层楼上的飞檐，陡而复翘，象只只大鹏张开的翅膀，仿佛欲凌空飞去。飞檐与楼顶，都是用黄色琉璃瓦铺盖，装饰着龙凤陶塑与浮雕，三楼楼顶恰似古代将军的头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十分威严。诗酒神仙李白在楼的正面所题的一联“水天一色、风月无边，”把这里的风光特色和风景主题璨然点明，给游人在此凭栏观景以深刻提示。所以，凡登临岳阳楼者，皆赞叹岳阳楼在力学、建筑学、工艺学、文学、美学等多方面的惊人成就。”登斯楼也，但见“吴楚东南圻、乾坤日夜浮，”“莫辨荆吴地、惟余水连天” , 确为天下之大观。《水经注·湘水》 云：登岳阳楼，但见“湖水广圆八百余里，日月若出没其中。”

滕子京凭借点景，登楼填有 《 临江仙 》 词一首，把巴陵胜状则尽收于词中。

洞庭连天天连水，秋来分外澄清。

君山自是小蓬瀛，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域。

帝子有灵能鼓瑟，凄然依旧伤情。微闻兰芷动芳馨。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从中，我们更看出了以楼观作为构景中心及凭借于它在显示周围景物中所起的重要作用。

第二，重视人文景观建设。在江南三大名楼一一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中，人文底气最为厚实的当首推岳阳楼。为加强洞庭山水的人文景观建设，滕子京是花费了不少心力的。表现在：其一，岳阳楼重修完成后，他即“分命僚属于韩（愈）、柳（宗元）、刘（禹锡）、白（居易）、李（白）、二张（九龄、说）、二杜（甫、牧）逮诸闻人集中，摘出登临寄咏，或古或律、歌咏并赋，共七十八首，暨本朝大笔如大师吕公（蒙正）、侍郎丁公（谓）、尚书夏公（竦）之众作，榜于楝梁间。”即《岳阳楼记》所说的“刻前贤，今人诗赋于其上”。

正是由于有滕子京的“遍索墙堵间”，极尽辛苦地搜索并整理，才使这些“记游坐啸，雕词丽句”，没有因时间的久远而遭致湮灭。1980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由方祖雄、方授楚等人合编的《岳阳楼诗词 》，共集中了自屈原、谢灵运、张说、孟浩然、李白、杜甫、张继、韩愈、柳宗元、刘禹锡、白居易、杜牧、温庭绮、李商隐、范仲淹、滕子京、欧阳修、陆游、辛弃疾、文天祥、直到明清时代的李东阳、唐寅、王夫之、魏源、何绍基等共137位作者，收录诗词多达243首（其中诗214首、词29 首）。这本诗词选集的出版，与滕子京适时整理，编集并保存前人诗作珍品之举是分不开的。其二，置于楼中的《岳阳楼记》，是这里人文景观建设中的又一重大成就。滕子京在《与范经略求记书》中写道：

“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如无文字称记，所谓岳阳楼，则徒见夫屹然而踞，呀然而负，轩然而竦，伛然而顾，曾不若人具肢体而精神未见也。守堪乎久焉？恭维执事文章器业凛然为天下之特望，又雅意在山水之好……伏冀于戎务鲜退、经略暇日，少吐金石之论，发挥此景之美。庶漱芳润于异时者，知我朝高位辅臣，有能淡味而远托思于湖山数千里外，不其胜欤？谨以《洞庭秋月图》一本，随书贽献，涉毫之记，或有所助。”

滕子京的《求记书》，一方面，从理论上表达了他的自然景观必须与人文景观相结合的思想，指出了单纯的自然景观不管怎样佳妙，若无文字称记，则“无异人具肢体而精神未见。”另一方面，则可以看出，千古名文《岳阳楼记》的产生，是滕子京和范仲淹两位杰出人物钟情于山水而又秉性高洁二者相结合的产物。

确实，如滕子京所言：“楼观非有文字称记不为久”，凡到过岳阳楼观览的游人，留在自己的心底里久远而不能忘却的就是《岳阳楼记》。今天，这篇楼记仍刻在十二块檀木板上，每块高10.5米，宽4.135米，是清代书法家张照的手迹，字体刚劲峭峻，圆转多姿，雕刻刀法纯熟，极为精致。据说这篇楼记，在宋朝时，是请大书法家苏子美（名舜钦）书写，大雕刻家邹练刻屏的，形成了岳阳楼的四绝：岳阳楼的建筑艺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苏子美的书法、邹练的雕屏。

正是因为滕子京重视人文景观建设，所以清代全祖望在《重葺〈岳阳楼志〉序》中说：

惟洞庭为湖南之胜，岳阳又为洞庭之胜。，而其所以得文正公记以著于天下，则实自太守滕子京，乃志之所由始也。滕公为 安定先生高第，其才断绝千古，读其上范公之书以求此记，其词嶒竑 鞺覊 ，笔力浩大。世但知文正之记工，足与少陵襄阳之诗相配，而不知子京之书亦足以与文正之记相配。

全祖望这段序文，是对滕子京在洞庭山水文化建设中所作出的贡献的中肯概括和正确评价。

第三，以洞庭山水为背景，托物言志，表达“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高尚情怀。欧阳修在回忆范仲淹时说：“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欧阳修能常闻其自诵，那么与范仲淹同年进士，一向志同道合，交情甚笃的滕子京，应该说也曾闻其“先忧后乐”之自诵。所以，《求记书》中有“切度风旨，岂不欲掳遐想于素尚……少吐金石之论，发挥此景之美”等语。据此，我们可以说，范仲淹托物言志，表达对天下忧乐与共的高尚情怀，与滕子京的思想是相通的。

范仲淹的先忧后乐思想，来源于孟柯，而又高于孟柯。《孟子·梁惠王下》载：“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孟柯的“同忧同乐”思想，也就是与天下人共忧乐。南宋时累官至龙图阁学士的王龟龄曾在《读＜岳阳楼记＞一诗中写道：“先忧后乐范文正，此志此言高孟轲，暇日登临固宜乐，其如天下有忧何。”

古往今来，不少登临岳阳楼观光揽胜的社会贤达，受范仲淹先忧后乐思想的影响，无不在此披露肝胆，畅抒胸怀，表达与民共忧乐及服务社会的崇高意旨，明成化十九年（1483年），官岳州知府的李镜（字文明），见当时岳州遭水灾，而上级官府又不准减免田赋，他就写下了一首责已忧民的诗《秋日登岳阳楼所见》：

秋晏登临倍怆神，茫茫湖水四无垠。

高低陇亩还为壑，巨细农家总恨贫。

召患有由难恕我，征摇依旧可怜民。

先忧范相遗文在，载读宁无愧此身。

李镜作为一个封建社会的官吏，能把民众的忧乐冷暖挂在心头，应该说是难能可贵的，是今天自称“公仆”而又不顾人民疾苦，并且还贪污腐败的官员是应为之汗颜的。

楼内还有一些堂联，对于修身约已、完善自我也颇有价值。“四面湖山归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气蒸波撼常如此，先忧后乐有几人”。“湖景依然、谁为长醉吕仙，理乱不问惟把酒；昔人往矣、安得忧时范相、疮痍满目一登楼”……近代著名书法家、诗人何绍基也在此留下一首长联：“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太守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怆然泪下；请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岩疆，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能领会得来”。何绍基的这幅长联，也构成了这里的一景。何联上写名人、名诗、名文、名事，下写湖水、江水、高山、险隘，把写史与写景二者紧密结合起来。且上下联贯、音调和谐、呼应有致、一气呵成。凡登临者无不立此久久诵读。何绍基亲笔书写的这一联，笔墨清秀淡雅，活泼俊逸，意趣盎然，不失为一件艺术珍品，给人一种书法与联语俱佳的双重美的感受。

正是凭借了这里山水美及作为山水包装的楼美、文美、诗美、联对美、书法美，并且，这诸多美的要素又相互映衬、相得宜彰，才使得我国这处风景名胜、获得了“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的美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