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铁铺

父亲的铁铺在长江的一个支流的入口几公里处，长江的漫漫大水从这个入口进入支流，名藕池河。河边有一条不到二百米的街，那条街道两边是商铺和住户人家，父亲的铁铺在临河的一侧。推开后门，就可以见到几百米宽的河水，这里的河水夏季涨水，有时以每天一二米的速度上涨，那些泛着白沫的河水，那些因为涨水而冲到河里的杂物漂浮在河面上，可谓浩浩汤汤。河边青青的柳树，有些已经没在河中，甚至一二米深。如果在冬季，河水则静静流淌，不会担心河水会一夜之间涨到屋里。秋冬的季节，河岸露出了茫茫白色的沙；冬天寒冷的北风，从河谷吹过来，阴风怒号，江河顿时失色；如果遇到下雪，静静的清澈的河水，河滩的漫漫白沙已经是茫茫白雪了。你可以体会到“长河落日圆”的雄浑与壮丽，可以体会到“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原始与荒凉，也可以体会到“独钓寒江雪”的静绝与冷凄。

我们这里没有湘西的吊脚楼，吊脚楼的水是没有我们大的，我们的水是从长江冲过来的，然后南流，经过几百公里蜿蜒曲折后，流经常德、益阳，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洞庭湖。河水除了一夜之间涨一二米以外，还有可能崩岸，河岸有可能一夜之间全部崩成散土，进入河滩，成为河床的一部分。

也曾去过乌镇，看着青青的小黑瓦，古老的民国时代的房子，错落的建筑，处处有临河的雅致。我就想到，乌镇是运河边的，没有长江河水的肆虐，没有崩岸的担忧。河水也远不如我们那条河那么宽，河水更是没有我们苍茫和浩大，更没有季节变换时河岸的各种姿态。

那些地方都没有我的家乡、我父亲开店的地方美丽、古朴和自然。

后来得知，父亲的铁匠铺自六十年代初始，就一直在河岸边上开铁铺的。不过，我记事的时候，已经搬到了北边十公里的小镇河岸。

现在，当我们去其他城市游玩的时候，重庆的磁器口、北京的王府井、武汉的户部巷，这些小小的巷子，窄窄的街道两边就有一个接一个的商铺。想想我自己的父亲，我成长的环境，竟然也是商人之家，竟然也是在市井中长大的。不同的是，我们那个街道的两边，更为自然和纯朴，这些城市街道的商家，大概更多的是经商吧。我们是寻常人家，其实也就与农人种地一样。(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个街道两侧，有开豆腐铺的，有缝纫的，有茶馆，有很小很小的商店，也有船码头的比别人家高的房子，船业社是集体企业哟。日夜在水里的几艘小机化船，也算是那个时代的科技产品的表现了。它时时提醒我们，时光已经到了不用人力划船的时代了。我还记得，人们拿着装满衣服的盆子，到河里洗衣，棒槌的捣鼓声还时时敲响我的记忆。人们通过渡船来往于河的两边，背着、挑着各种农产品和货物。过去甚至还有专门的航船线路，航行在两岸河道小小的码头之间，载着湖南湖北两岸人们的情与愁，呈现出过去河道文化的繁荣与兴盛。

上个月，在北方姐姐京郊平房门前的树下，风吹过高高的白桦林哗哗作响，已然有了秋的苍凉意味。长我十七岁的姐姐说，在老山咀的时候，我们沿河而居，住在靠堤的那一方。姐姐问我，你还有印象吧，我说没有，那时我最多才五岁，没有记忆。我在那里出生，但是可能不到六岁就搬走了，实在对那里没有记忆。姐姐说，我们买了地主家的房子，当时的房子也跟现在老家的房子差不多大。房子的梁和檩子都是很好的杉树木做成，有的甚至可能是清末的材料呢。瓦是黑色的古朴的小瓦，厚厚的杉木门，古老的檩条，至今还使用在我老家的房子里。除父亲的铁铺外，另外还有一个叶爹的铁铺，叶爹的兄弟也在那里开了铁铺，还有卖锅碗的，有卖农产品的，有缝纫的，有卖布料的，反正好多店子，一条街都是店家。我们家的后院，就是一个菜园。河边因为有船，是两岸人们来往的必经之地，时间长了，就成了一个一百多米长的小集市了。

在四季分明的湖北湖南交界之处，冬天北方的冷风凛冽，春天花树蓬勃繁茂，秋季凉似一阵的细雨，夏天热得我们搬着竹床，到外面的堤上吹着河风，露天而眠至天明。

静静的河水，随着季节的不同而河水泛溢程度不同。河岸的风景随着季节的变换，也时时呈现它的不同姿态和色彩。而我的父亲，就是在这样的江湖中，开着他的铁铺。炉火正旺，父亲将未成形的铁放入炉火中，烧得红红的，然后和他的徒弟一起锤打，成为农具的形状。父亲在火红的炉火边锤打，挥汗如雨，热气腾腾。我见过父亲打出的铁器中，有刀、斧头、锅铲、镰刀、火剪、叉、锄头、甚至有剑。父亲的店子，是农人购买农具的目的地，是农人向往的店家。在临河的街道，在人来人往、人人都是客的店铺中，在湖南湖北交界地带，听着各种湖南湖北的方言，光照大地的时候开门，夜幕降临时关门，度过了父亲的大部分人生。

十年以前，我就看到凤凰卫视曾经作了一个节目，说正在消失的行业，铁匠名列其中。父亲的行业消失了，我仿佛看到父亲的背影模糊在那条临河的街道，两边是静默的平房，渐行渐远，悠远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