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并不平凡

未来并不平凡

夏延民

读路遥的文字是初中的时候，由《人生》开始，逐渐对路遥的文字产生迷恋。读完《平凡的世界》几乎利用了一个暑假，看书的时候，还记得同时听了中央广播电台的小说联播。书中所阐述的背景，或者说情感深入了一个农村少年的心，那种近乎相同的生活场景，为我展示了一个文学与现实紧密连结的世界。

脱开时代的背景，看路遥的文字，很可能不会产生那种深深的共鸣。小说的背景是上世纪80年代初，经历十年文革动荡的中国，刚刚经过思想解放，拨乱反正，改革开放开始起步。小说所要展示的正是长久受压抑后的农村，活力在释放的过程中，人们痛苦的挣扎，艰辛的探索，惊心动魄的转变过程。小说一方面展示了人们在时代巨流中的弱小，就像大海上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会倾覆；另一方面也展示了人们面对苦难的韧劲儿，百折不饶致力于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平凡的世界并不平凡，尤其是巨变的时代。很多人因为不适应而迷茫、颓废，很多人又紧紧抓住时代的契机，最终走在了时代的潮头。中国农村从80年代开始，一部分农村人通过致富走向了城市，而走向城市，曾经是80年代以前，农村人的天梦。这个梦因为改革开放而渐渐落地，走到今天终于有些鸡肋的意思。时至今天，城镇化推行了起来，反而需要强大的政治力量。孙少安们的80年代无疑是惊心动魄的，他代表朴实而近乎执着改变命运的农村青年，他们推动了中国农村的巨变，也是他们改变了农村本就不易改变的生活模式。当孙少安们成为典型以及被人们普遍推崇的时候，80年代已经过去，90年代已经到来。中国农村深刻的变化，正是孙少安们洗完双腿上的泥，脱离农村走向城市的时候。从这一刻开始，中国的城乡二元结构开始了松动，城市与农村的界限开始打破，当然这条路一直走到了21世纪的今天，终于二元结构变成改革的目标。这也是为什么时隔30年后，这部小说作为主流价值观推出的背景。

古人讲“时势造英雄”。中国的时势造就了英雄，而英雄也毁灭了时代。《平凡的世界》无异歌颂的是农民面对苦难的韧劲和闯进，同时也反思了农民的苦难和中国的苦难。直到今天，小说展示的农村场景还近乎是现实的。中国农村人口的出路始终是在苦难中挣扎的。进城人口的农二代问题、大型城市的二等居民问题、农村青年的未来问题……刚刚取消的暂住证可以为这个做一个注脚。路遥的悲叹，也是农村人的悲叹，路遥的赞颂，就是农村人用血泪谱写的劲歌。(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小说在结尾似乎给出了一个答案。时代在巨变，中国在发展，而路遥是没有机会再来写续篇的，他的英年早逝为《平凡的世界》打上了悲情的色彩，同时也永远无法看到接下来的中国将会发生什么。小说给出的未来，在90年代已经彻底被涂改。从90年代开始，中国的改革实际上已经脱离既有的轨道，十年改革释放出的巨大能量，形成的庞大利益阶层开始收割果实。中国农村人口开始如候鸟般迁徙追梦，而这个梦无疑是贫瘠而卑微的，这一代人不用再被封死在土地上，却用另一种形式透支生命，用血泪打拼一个毫无希望的未来，而孙少安们一部分与时代同流合污，一部分被时代的再次转变抛弃。

直到21世纪第二个十年，中国变革的巨大推手再次开始拨乱反正，城镇化开始提上议事日程。唯一令人遗憾的是，时过境迁，机遇又一次与发展的中国失之交臂。农村已经不是80年代末的农村，城市也已经不再是80年代末的城市，农村人口进城与城市人口对于城市的期待，出现了双重的不一样的愿景。未来再次出现了多重选择题，而这道选择题与80年代改革开放时本质上还是一样的。农村土地的责权，农村的发展，农村贫困化的改变……还是农村问题。

孙少安们无异是中国农村人口的象征和代表，他们是时代的弄潮儿，同样也是时代的牺牲品。他们并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他们是被动的应变者，生或者死，他们能做的就是尽量的在时代发展中活的更好。生活是平凡的，时代却惊涛骇浪，很多人在浪尖上风光无限，很多人在浪底淹没了理想和人生。而田晓霞们在脱离纯净天真的年代后，走向了另外一条道路，一部分人成了巨富权贵；孙少平们如果没死在煤矿事故上，或许也会在尘肺病中苟延残喘，如果没有，40、50下岗人员中，必定会有他的身影；孙少安们起起伏伏，激荡在时代大潮中，好或者坏，生或者死，宿命般随波逐流。闭上眼睛想一想，无论是平凡还是波涛翻滚的人生，大概平凡的人们是没有多少自主权的，因为都是平凡宁静的一帮人们来替他们代为主宰。路遥那时候已经有资格平凡且幸福的活着，而他却选择了不平凡的写这部以平凡命名的小说。

路遥精准的把握住了80年代中国的深刻变化，也给出了未来的昭示。可中国的转变并不是文化人的一厢情愿，如果说利益是改革这部机器的油料和给养，那么没有方向舵的航船，势必在利益主导之下驶向深渊。所以，改革到了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80时代开始，90年代异变的改革已经无法继续走下去，利益已经深深的把中国改革带向我们原本革命的那一面。这个时候《平凡的世界》的播出，无疑在显示某种决心，告诉利益已经切割的鸿沟化的中国，当初的改革并不是这样的设计，需要重新开始。而所有的人们，将再一次迎接并不平凡的世界和人生。《平凡的世界》或许要告诉我们未来的世界并不平凡，感谢上帝，这一次不平凡的起航，请为我们系好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