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醉岁月

年关将至，老家的亲们顶风冒雪又送来了自家酿制的糯米酒。打开泥封，一股醇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酒香的醇正绵甜，人在微醉中，思绪也随飘舞的雪花徜徉在荒芜的岁月沟渠中，那些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故乡记忆，又一次在凋零中绽放。

故乡在江南。那里的农家舍院，至今还保留着春节期间吃老酒的习惯（在我们老家，往往把喝酒喝茶说成是吃酒吃茶，或许怕一个百家之“喝”扰攘了江南独有的那份秀丽清雅，“喝”通常被更显个性思维之“吃”而取代。吃酒吃茶，浅尝一份江南的情怀，品味的是那温婉淡然的人生岁月）。而这老酒，都是自家用最好的红壳糯米加上红曲精心制酿而成。

农家的老酒，颜色是那种熟透了的杨梅红，挂杯密致，犹如小河里泛起的层层波澜，醇香的气息，让人似醉非醉，回味无穷。辛苦劳作了一年的乡亲们，一进腊月，就开始忙乎着张罗年货。过了腊八，就动手酿制糯米酒。一般的农家，少则酿一两百斤，亲朋戚友多的或家有嗜酒者，则要酿上三五百斤糯米。愈是历经岁月锤炼之酒，藏蕴着浑厚，愈淀愈醉人。

酿酒讲究节气时令外，酿酒用水更为讲究。宋代欧阳修在《醉翁亭心记》一文中有“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的名句。所谓“水是酒之血”，好酒须有好水酿，酿老酒不但要糯米好，更重要的是酿酒的水质要好。城里经滤漂过的自来水自然是不能用来做好酒的。腊八前几天，乡亲们就挑着水桶到山里的清泉源头担水，泉眼四周绿树成荫，竹林茂密，清澈灵动的泉水一年四季缓缓流淌，这才是世间最清香甘甜的纯天然无污染水源，酿出来的酒才更清透甘美。担回来的泉水，一半用于浸泡糯米，一半留着做酒用。

把浸泡好的糯米放入用松木做成的蒸桶内隔水蒸，期间要不时地往糯米上面洒水，大约一个时辰光景，就可以把蒸好的香气扑鼻的糯米饭倒入竹匾中降温。这时，是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刻，大家纷纷拿出红糖块（一种农家用甘蔗自己加工的硬红糖）包上糯米饭，捏成团团，咬一口，又香又糍又糯。小时候回故乡，在叔叔家吃过一次，至今依然齿颊留香，令人难以忘怀。

直到孩子们吃够乐透后，大人们就用山泉水淋糯米饭到和手的温度相宜时，加入红曲，搅拌均匀，舀进酒缸，用手把米饭压实，中间挖一个洞，这就是“酒窝”。再给酒缸盖一个稻草做的盖子，然后再把缸外面全部用稻草或者棉被捂起来保温。一天后，就能听到酒缸里轻微的噼啪声音。传说这是酿酒娘娘在酒窝里做酒呢，不能去惊动。三天后，酒香开始在屋子里弥漫飘然。丝丝缕缕的清香和暖意，是人？或酒？在我似醉还醒的梦里留连？(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一周后，就可以用竹篓放进酒窝，将米酒舀出来了。这就是头酒。虽然有些浑，但绝对的好吃。我想，陆游的“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或许就是在吃了农家的头酒后写下的。

舀完头酒，还要用一斤米一斤泉水的比例掺合，然后在酒潭中插入一个竹篓。再过几天，竹篓里就会蓄满新酒。农家往往会把头酒和新酒勾兑后倒入坛子，把酒罐满，坛口盖几层粽箬壳，再糊上黄泥，把酒坛放在阴凉背光处，这样的酒能保存很长时间。

农家有人要结婚那年，一定会做很多米酒。农家妇女坐月子，要吃一个月的用米酒煮的核桃、花生、桂圆、红糖鸡蛋汤，因此，生过孩子的女人往往特别能喝酒。剩下的米酒，放入地窖，等儿女长大有出息了，拿出来喝的就叫状元红、女儿红。

“存稻酿酒、春水煎茶”，简朴的农家生活方式，简朴的木桌竹椅粗瓷碗，岁月悠悠，人生漫漫。愿故乡的亲们幸福、安康。